那种安静是他经歷过的最沉的那种安静——不是冷场的尷尬,不是在座的人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翻搅的安静。

在座的都是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有话语权的人,他们平时习惯了掌控会议节奏、主动发表意见、在適当的时候做出恰当的表態。

但此刻没有人急著说话,没有人急著表態,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说得好”。

那种安静不是空的,不是冷的,不是无话可说的尷尬。

里面盛著沉默的、需要被时间慢慢吸收的东西,像是刚下过雨的土地,每一滴水都在往下渗,渗进那些看不见的深处,渗进根须能触摸到的地方。

良久,一位来自中科院的老院士。

头髮已经全白了,眉毛也白了大半,但眼神依然清亮,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在会议上说过这么多话了。

“林书记,我做了五十多年基础研究。

从六十年代到现在,经歷过最困难的时期,也经歷过最辉煌的时期。

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是我在这么多年里听过的最懂科研人员心声的话。

不是因为我们被重视了。

我们现在已经被重视得够多了,各种计划、各种工程、各种中心,比我们那时候强太多了。

而是因为您看到了那些被数字挡住的人。

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个科研人员最宝贵的不是他的產出,是他的思想。

思想需要时间来孕育,需要空间来生长,需要信任来支撑。

您说的那三样东西。

让年轻人能坐下来、能往前走、能不用每天填表开会。

如果能做到,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中国的基础研究,会有一个真正的春天。”

他的发言不长,但每个字都带著五十多年的分量。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忽然变得轻鬆或者热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內敛的共鸣。在座的人开始陆续发言,不再是那种照著准备好的稿子念的表態,而是结合自己的实际工作,谈到了具体的困难、具体的案例、具体的想法。

有人说到了西部地区高校的人才流失问题——培养一个博士要花多少时间,但东部一个电话就可能把人挖走;

有人说到了青年基金的申请难度——每年几万人申请,只有不到两成的命中率,那些没有命中的申请书里同样不乏好的想法;

有人说到了科研评价的“五唯”痼疾——唯论文、唯职称、唯学歷、唯奖项、唯帽子,让多少年轻人把最宝贵的创造力浪费在了刷指標上。

这些话题每一个都很大,每一个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但至少在这个下午,在这间被午后的阳光铺满的会议室里,它们被摆到了桌面上,被认真地倾听,被严肃地对待。

林惟民在听。

他不是那种在別人发言的时候低头翻材料或者看手机的人,他是真的在听,身体微微侧向发言者的方向,目光注视著对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用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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