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树记得所有的季节。
他记得那位老院士说“思想需要时间来孕育”,他在“时间”下面画了一道槓;
他记得有位校长说“有些最好的学生不敢选基础研究,因为怕养不活自己”,他在“养不活”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记得科技部的同志说“现有的评价体系对那些十年磨一剑的研究非常不友好”,他把“不友好”三个字圈起来,在旁边批了一个“改”。
这些零散的记录,在会后会成为他进一步推动这项工作的素材和依据。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窗外的杨树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树叶不再是中午那种透亮的绿色,而是变成了深邃的墨绿,边缘被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有人起身收拾东西,有人在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著往外走,有人走到林惟民面前想再说几句。
林惟民一一握了手,听完了每一个人的话,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句,然后目送他们离开。
散会之后林惟民没有马上回办公室。
他让小周先去处理其他的事,自己沿著走廊慢慢走到尽头。
走廊是老式的那种,地面铺著水磨石,经过几十年的踩踏已经磨出了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两侧的墙壁上掛著一些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些已经退休甚至已经故去的领导和学者,他们在黑白相纸上微笑著,目光穿过漫长的岁月注视著每一个从走廊里走过的人。
林惟民的脚步很慢,鞋底和水磨石地面的每一次接触都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著,一下一下,像是某个缓慢而坚定的节拍器。
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住了。
窗户是老式的钢框窗,窗框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涂层。
透过玻璃看出去,外面是一棵老槐树。
这棵槐树的年纪大概比这栋楼还大,树干粗壮,树冠宽阔,枝叶茂密地伸展开来,像一个撑开的巨大的伞。
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不是那种齐刷刷的黄,而是有的枝条上还是绿的,有的已经变成了浅黄色,有的则是深沉的暗金色,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树冠上打翻了不同年份的调色盘。
在午后的微风里,那些黄透了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得很慢,在空中打著旋儿,像是在做最后一段舞蹈。
有的落在草地上,隱没在一片绿色里;
有的落在石阶上,乾枯的叶缘在石面上轻轻划出细微的声响;
有的落在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的肩膀上,短暂地停留片刻,然后被下一阵风带走,或者被行人隨手拂落。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落叶。
不是在看风景——他不是一个有閒情逸致看风景的人,尤其是在刚刚开完那样一个会议之后。
他是在看时间。每一片往下落的叶子都是一个过去的日子,那些还掛在树上的就是將来的日子,那些已经落在地上开始腐烂的就是已经被人遗忘的日子。
一棵树经歷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就有多少次叶子由绿转黄、由黄转落、由落变泥的过程。
人能看到的只是眼前的这一季落叶,但树记得所有的季节。
它把每一年的风雨阳光都记录在自己的年轮里,一圈一圈,密密麻麻,从不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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