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个容易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困惑的人。

但在这个老科学家面前,他可以。

因为这个人不需要他戴任何面具,不需要他扮演任何角色,不需要他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態。

老科学家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没话说的沉默,而是在认真地、郑重地思考这个问题的沉默。

他活了快八十年,做了一辈子科学研究,他知道这个问题有多重、有多难、有多值得被认真对待。

木棍的尖端抵在地上,轻轻地碾著一片枯黄的柳叶,把叶子碾成了几片更小的碎片,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覆的掂量。

“给他们光,给他们时间,给他们信任。”

他说,“不是舞台上的光,是书桌上的檯灯。

不是倒计时的钟表,是慢慢流淌的日历。

不是掛在墙上的奖状,是关上门之后不会被敲开的安静。”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认每一个短句都已经被林惟民接住,然后继续说。

“光、时间、信任,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光是指引——没有光,人在黑暗里摸索,摸久了就会怀疑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就会停下来,就会放弃。

时间是指引的延续——没有时间,光再亮也没有用,因为还没走到,天就黑了。

信任是底气和根脉——没有信任,人就像浮在水面上的萍,风往哪吹就往哪飘,没有扎根的地方,没有站稳的力量。

但信任是最难给的。

信任不是写在文件上的,不是口头说说的,不是一次批示就能解决的。

信任是一种文化,是一种制度,是一种一以贯之的、长期的、稳定的预期。

它需要时间来证明,需要行动来背书,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断地接力。

你给了一个人信任,他可能不会立刻还你一篇论文、一项专利、一个奖。

但他会还你一些更深的东西——对科学的热爱,对真理的坚持,对国家的忠诚。

这些东西是无价的。

无价的东西,需要用无价的方式去培育。”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一起往回走。

湖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倒影隨著水波轻轻摇晃,把灯光揉成了一条条流动的金线。

远处那些打太极的老人已经散了,只剩下空旷的广场;

推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也回家了,婴儿车里的小傢伙大概已经睡著了;

画写生的学生收起了画板,背著画架往公园门口走。

湖面变得更加安静了,能听到水鸟的叫声和水流拍打岸边的声音。

天空中的云被晚霞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橘红色,从最深的铁锈红过渡到最浅的粉橙,像是有人在西方的地平线上打翻了一整盒暖色调的顏料。

临別的时候,老科学家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他比林惟民矮半个头,但他抬头看人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他伸出那只没有握木棍的手,拍了拍林惟民的肩膀。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上礼貌性的、轻飘飘的拍,而是用的实实在在的力,隔著外套都能感觉到那份重量——那是五十多年科研生涯积累下来的所有经歷和感悟,化作一个简单的肢体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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