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跑了两个多小时,然后拐进了一条新修的柏油路。

路不宽,但很平整,两边的行道树是银杏,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著,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林惟民看到那些银杏树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记得这条路以前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泥浆能没过脚踝,晴天尘土能糊住眼睛。

现在土路没了,柏油路取代了它,路两边还种了树,树虽然还不算粗壮,但已经有了整齐的树形,像是被什么人在一张空白的画布上精心布置过一样。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放慢了速度。

林惟民看了一眼窗外,对司机说——“从左边那条路走,到村口停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一个在梦里说话的人,怕一开口就会把那个正在被回忆慢慢填满的梦惊醒。

他记得左边那条路通向村口,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从那条路进去的。

前几年来的时候那条路还是石板路,现在变成了水泥路,路面上刻著防滑纹,泛著均匀的银灰色光泽。

车子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他没有马上下去。

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著外面那个村子,看了很久。

村子变了,变得跟他记忆里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比几年前又粗了一圈,树冠撑开来依然像一把巨大的雨伞,把底下那片空地罩得严严实实的。

但树下的空地变了,原来坑洼不平的土地铺上了青灰色的透水砖,砖缝里长著细密的青苔,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石缝之间描了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绿色。

空地周围多了几排木製的长椅,椅背上漆著深棕色的桐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空地的一角立著一块石头,上面刻著“石门沟村”三个字,字的笔画是凹进去的,涂了金漆,在光线的照射下微微反著光。

石头下面堆著几盆耐寒的冬青,叶片厚实油亮,边缘微微捲曲,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抵御著冬天最后的寒意。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村口那块石头前面。

风吹过来,不冷不凉的,带著田野里翻耕过的泥土气息和远处谁家灶台上飘来的柴火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肺里存了很久,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確认自己真的回到了这个地方,回到了这个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在回忆里、在那些深夜的办公室里反覆想起的地方。

村口的长椅上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低著头在剥花生,花生壳在她手里噼噼啪啪地响,花生米一粒一粒地滚进面前的簸箕里,有些滚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吹吹灰放回去。

林惟民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是那个曾经坐在门槛上择菜的老太太。

她的头髮比几年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比以前弯了一些,但她择花生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手指翻飞间一粒粒饱满的花生米落入簸箕,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没有开口说话,就坐在那里看著她剥花生。

老太太一开始没留意,剥了一会儿才觉得旁边有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看清他的脸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往上扬了起来,扬得很慢,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一直到那个笑从眼角堆起来的褶子里完全展开,才开口说了一句——“林书记,您回来了。

好几年没见了,您头髮白了不少,但脸还是那张脸,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林惟民点了点头,伸出手从她面前的簸箕里拿了一颗花生剥开,把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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