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是新收的,有一股新鲜的、带著泥土气息的甜味,像是由內而外的、被阳光反覆烘焙过的甜意。

他嚼著那粒花生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让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的放鬆和满足。

“大娘,您身体还好吧?

儿子还在外面打工吗?

孙女考上大学了吧?

现在在哪儿工作?”

老太太把手里的花生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像要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话都拍鬆了、拍软了、拍得能顺著嘴边自然地流出来——“好,好著呢。

儿子早就不在外面打工了,回来好几年了。

村里搞乡村旅游,他把老房子翻修了,搞了个民宿,一年能挣不少钱。

孙女考上大学了,在省城读师范,毕业了回县里当老师了。

她说要回来教那些跟她当年一样的孩子,让他们也能考上大学,也能走出大山,也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林惟民听著,没有插话,就那么坐在那里,看著老太太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那种平静的、满足的、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表情。

他见过很多种表情,在会议上、在谈判桌上、在工地上、在老百姓的家里,每一个表情都在诉说著一个不同的瞬间和一段不同的经歷。

他见过有人在他面前哭,有人在他面前笑,有人在他面前愤怒,有人在他面前沉默。

但像老太太脸上这种平静的、满足的、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表情,他见过的不多。

那种表情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不是被任何人要求或期待的。

它是从日子里面长出来的,像是在一个人经歷了足够多的季节、足够的收穫和失去之后,自然而然地在脸上沉淀下来的痕跡。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老太太把那一簸箕花生剥完了,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村子里升起了第一缕炊烟。

他站起来,在裤腿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大娘,我进去走走,看看村里变了多少。”

老太太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沿著那条新修的水泥路,慢慢走进村子的深处。

他走得很慢,边看边走。

路两边的人家,几乎每一户的门前都掛著一个小小的招牌,有的写著“农家菜”,有的写著“民宿”,有的写著“土特產”。

那些招牌的材质各不相同,有的是木头的,有的是铁皮的,有的是手绘的,有的是列印的,但每一块都擦得很乾净,像是每天都有人用心擦拭著。

有些人家门口停著车,有的是轿车,有的是麵包车,有的是电动三轮车,轮胎上还沾著新鲜的泥,像是刚从镇上採购回来。

他走到一户掛著“桂花小院”招牌的民宿门口停了下来。

门敞著,院子里种著一棵桂花树,树干不粗,但枝叶茂盛,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暗绿色的光泽。

院子里摆著几张桌椅,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看见有人在门口站著,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试探著问了一句——“……林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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