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北京,寒风已经开始呼啸。
北大体育场的塑胶跑道在低温下变得坚硬,高洋完成了一组200米间歇跑,双手撑膝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20秒51。”
李教授看著计时器,眉头微皱,“比上周慢了0.08秒。”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日本回国已经四周,恢復期过后,高洋的训练进入了瓶颈期。
100米最好成绩卡在9秒85左右,200米则在20秒45附近徘徊。
无论怎么调整训练內容、如何增加强度,那些数字就像被无形的天花板压著,纹丝不动。
赵志刚走过来,手里拿著训练记录本:“下午的力量测试数据也出来了。深蹲重量提升了5公斤,但爆发力指数下降了2%。”
高洋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汗:“感觉不对。起跑时腿部的发力感不如以前流畅,就像……就像齿轮间有沙砾。”
这是运动员最怕遇到的情况。
身体状態明明很好,力量数据也在提升,但专项成绩就是上不去。
一种难以言说的滯涩感,在每一次蹬地、每一次摆臂时隱隱作祟。
“先休息,明天做一次全面的技术分析和身体评估。”
李教授收起设备,“有时候,瓶颈不是练得不够,而是练得不对。”
回別墅的路上,高洋沉默著。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比平时沉重。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瓶颈。
前世他的运动生涯就是在一次次瓶颈和突破中起伏。
但这一次感觉不同,亚洲双冠的光环还在头顶,所有人的期待都压在肩上。
训练营的孩子们视他为偶像,媒体预言他是中国田径的未来,国家队已经將他列入亚运会重点夺金计划……
“高洋!”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洋转身,看到陈瑾伊骑著自行车追上来。
她裹著厚厚的围巾,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
“刚训练完?”她跳下车,推著车与他並肩走。
“嗯。”高洋简短地应了一声。
陈瑾伊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怎么了?数据不好?”
“卡住了。”
高洋呼出一口白气,“怎么练都突破不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未名湖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夕阳在冰面上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我们生物医学工程系最近在做运动员疲劳恢復的研究。”
陈瑾伊突然说,“教授说,长期高强度训练后,神经系统会產生適应性疲劳。不是肌肉累了,是大脑和神经传递效率下降了。”
高洋侧头看她:“所以?”
“所以可能需要换个刺激。”
陈瑾伊眼睛亮起来,“不是练得更多,而是练得不同。或者……乾脆暂时不练。”
她停下脚步,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杂誌:“你看这个,《自然》杂誌上的研究,顶尖运动员在遇到瓶颈期时,进行完全不同的体育活动或户外探险,反而能突破神经適应的天花板。”
高洋接过杂誌,快速瀏览那篇论文。
研究跟踪了二十名世界级运动员,发现那些在瓶颈期进行徒步、登山、骑行等“非专项训练”的选手,回归后突破率的达到了85%。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瑾伊认真地看著他,“也许你需要一场真正的休息。不是躺著不动,而是去做完全不同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们系元旦放五天假,我打算去黄山。你要不要……一起去?”
黄山。
高洋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记忆: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徐霞客“登黄山天下无山”的讚嘆。
他前世去过两次,一次是少年时隨学校夏令营,一次是退役后独自疗伤。
但这一世,他还从未以游客的身份,以15岁少年冠军的身份,站在那座天下名山的面前。
“我需要问教练。”他说。
“当然。”
陈瑾伊笑了,“但我觉得赵教练会同意的。他前几天还跟我导师聊运动员心理调节呢。”
第二天上午,全面的评估结果出来了。
“肌肉状態优秀,力量数据良好,心肺功能顶尖。”
李教授念著报告,“但神经肌肉协调性测试显示,你的运动皮层激活模式出现了固化现象。”
赵志刚在白板上画著示意图:“简单说,你的身体已经太熟悉短跑的动作模式了。每次训练,大脑走的是同样的神经通路,肌肉发力的顺序、力度、时机都形成了固定模式。这在初期是好事,能形成稳定的技术。但到了高水平阶段,就变成了限制。因为你无法调动新的肌肉单元,无法尝试新的发力方式。”
高洋盯著白板:“所以,我需要打破这种固化?”
“对,但不是通过更多的短跑训练。”
赵志刚放下笔,“你需要新的运动刺激,激活不同的神经通路。爬山是个好主意,完全不同的发力模式,不同的节奏,不同的身体控制需求。”
他看向高洋:“而且,你从开始系统训练到现在,一直没有真正休息过。训练、比赛、投资、学习……你的神经一直紧绷。適当的放鬆,反而可能带来突破。”
王强教练也点头:“我看了那篇论文,有道理。登山对核心力量、下肢稳定性、呼吸控制都有好处,而且不会给短跑专项肌肉带来过度负荷。”
於是,计划就这样定下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高洋和陈瑾伊登上了前往黄山的航班。
这是高洋重生后第一次纯粹的旅行。
没有训练任务,没有比赛压力,甚至没有媒体关注,行程完全保密,只有家人和教练团队知道。
飞机上,陈瑾伊兴奋地指著窗外的云层:“看!像不像棉絮?”
高洋看著她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陈瑾伊完全放鬆的样子。
在清华时,她总是背著沉重的书包,抱著厚厚的教材,眼神里是医学生特有的专注与疲惫。
而现在,她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对旅行充满期待。
“你的解剖学考试怎么样了?”高洋问。
“全班第三!”
陈瑾伊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不过考完那天,我感觉脑细胞死了一半。所以这次旅行,也是我的大脑重启之旅。”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黄山机场。
十二月底的皖南,气温比北京温和许多,空气湿润,带著山林特有的清新。
他们入住山脚下的酒店,计划第二天一早登山。
晚餐是当地特色:毛豆腐、臭鱖鱼、石耳燉鸡。陈瑾伊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臭鱖鱼,眼睛瞪大:“闻著臭,吃著香!”
高洋笑了:“这就是徽菜的魅力。”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
陈瑾伊注意到他点菜时的熟练,以及他对黄山路线那种瞭然於胸的把握,这不太像第一次来的人。
高洋顿了顿,隨即自然地回答:“做过功课。来之前看了很多资料,徐霞客的游记、现代登山攻略都研究过。”
他这话半真半假。確实做了功课,但更多是前世记忆的浮现。
不过这个理由很充分,符合他做事认真严谨的风格。
陈瑾伊点点头,没有深究,只是轻声说:“你总是这样,做什么都准备得特別充分。比赛是这样,旅行也是这样。”
“准备充分才能应对自如。”高洋给她夹了块鸡肉,“无论是跑道还是山路。”
陈瑾伊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个同龄人身上有种奇特的厚重感。
不是老气横秋,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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