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边热闹起来。

林玉莲坐在榕树底下,把平石头当桌,帐本摊开,铅笔夹在指间。

她没急著喊。

等第十碗分出去,她才抬头。

“大娘。”

先前那个驼背老太刚到巷口,脚步停住。

林玉莲声音不高,字咬得清。

“你家老二那条船,漏了多久?”

老太回头,怀里还护著碗。

“去年颱风砸的。”

林玉莲点点头,在帐本上写了一行。

“要是把船折价入股,互助社出人出料帮你修。修好以后,船还是你家的。互助社按月用船,付租金。你家老二愿不愿意?”

老太愣在巷口。

“啥……啥入股?”

刘红梅把木勺往围裙上一擦,大嗓门接上。

“就是你家的破船算资產,拿来跟互助社合伙。修好了还是你的,每个月还有租钱,年底再分红。懂了吧?破船也能下蛋。”

老太看林玉莲,又看陈大炮。

陈大炮正给孩子舀鱼酱,头也没抬。

“听不懂就回去叫你老二来问。碗先端走,凉了腥。”

老太抱著碗跑了。

第二个来问的是抱孩子的女人。

她站在林玉莲桌前,怀里的娃手里捏著一块沾了鱼酱的番薯,啃得满脸都是。

“林掌柜,我男人想去大船上干活,可以吗?”

林玉莲翻开一页新纸。

“会什么?”

“补网,看潮,跑过近海。”

“计件算工分。一天保底一块二,多劳多得。丰收號用人,活儿在互助社码头,不走南头泊位。”

女人眼皮跳了一下。

“不走南头?”

“互助社有自己的码头泊位。团部批文,军区备案,五年豁免保护。”

女人低头看孩子。

“签了字,海旺哥那边……”

林玉莲把铅笔放下,看著她。

“签了字,就是互助社的人。谁动你家船,找陈大炮。”

女人的喉咙动了动。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给我一张纸。”

林玉莲递过去。

女人握笔不熟,指尖在纸上蹭了两下,最后按了手印。

墨跡还没干,旁边那个补渔网的女人挤了过来。

她手上还缠著半截线头,手指裂口结著血痂。

“林掌柜,我男人的船漏了。可修好了他不敢去互助社。”

林玉莲问:“怕什么?”

女人往台阶上看了一眼。

沈海旺还站在那里,脸沉得能刮下一层灰。

林玉莲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

“互助社有三十多个军嫂,七个老兵,一个团长批文。你男人的船缆要是再被割,报案的事我来办。”

女人手指在线头上绕了一圈,又鬆开。

“给我也来一张。”

林玉莲递纸。

手印按下去。

沈海旺的脸色更难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衝著人群吼。

“你们吃了一碗酱就忘了本?陈家今天给吃的,明天就能断你们的!”

人群静了片刻。

陈大炮舀酱的手没停。

“断?”

他拿勺子点了点锅。

“锅在这。每月十五號分一次鱼酱。签了约的人家,一户三斤,按人头走。”

他把勺子搁回锅里,擦了擦手。

“沈海旺,你也可以签。一样的待遇。”

沈海旺嘴角抽了下。

“陈大炮,你別以为发点剩鱼就能收买沈家村。”

陈大炮把菜刀从帆布袋里抽出来。

刀面朝下。

咚。

木板响了一声。

“这不是剩鱼。”

他用刀背指著林玉莲桌上那叠纸。

“这是生意。”

他看向围著的人。

“出船折价,出人计件,月底发工钱,年底分红。帐贴三號仓库外墙,全岛都能看。”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跟著南头泊位討海,一年到头一家六百块,平均一个月五十。”

他又把手指压到桌上。

“跟互助社干,保底月八十。旺季过百。女人能上工,老人能补网,破船能修,烂板能折价。谁能干啥,就按啥算钱。”

有人吸了口气。

又有人低声问:“女人也能干?”

刘红梅在灶边举起木勺。

“能!老娘以前只会骂人泼水,现在月入一百八!你们手比我少?眼比我瞎?”

前坪上炸出一阵笑。

气氛一下鬆了。

沈海旺咬著牙。

“你说得好听。到时候帐一糊,谁知道真假?”

陈大炮瞥他一眼。

“你可以来看帐。看出一笔假的,老子陈大炮倒著走出沈家村。”

人群里又笑。

这回,有人笑著笑著,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鱼酱,没再吭声。

沈海旺站在台阶上,看著端碗的人,看著蹲在桌前问话的人,看著自己用南头泊位绑住的人,一个一个往林玉莲桌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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