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推开祠堂门。

砰。

门关上。

陈大炮看了那扇门一眼,收回目光。

“继续盛。”

鱼酱熬到太阳偏西。

第一口锅见底,第二口锅接上。

杂鱼被熬得细碎,黄豆酱裹著鱼油,酱香压过了海腥。

孩子们端著碗蹲在榕树根边,拿番薯蘸著吃。

老太太们往家里走,走一截回头看一眼锅。

林玉莲帐本翻了好几页。

最后一行落笔。

十九户。

第一天,十九户按了手印。

刘红梅把最后一勺刮给一个老太,木勺往锅沿一敲。

“完了!明天还有一锅!想吃的明天接著来!”

陈大炮在灶边洗手。

铁锅刷乾净,扣在石头上晾。

老莫从榕树后绕过来,声音压得低。

“草帽那人,开锅前走了。往东边海岸绕。我跟了两百米,他钻进礁石那片,没影。”

陈大炮拧乾手上的水。

“急什么。饵撒了,鱼跑不远。”

老莫点头。

林玉莲刚合上的帐本又打开。

她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

东岸礁石。草帽去向不明。

祠堂台阶上。

沈骨根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

竹靠椅摆在最上面那级。他坐在椅子里,旱菸杆夹在手指间,烟没点。

他看著前坪散去的人影,看著那些空碗,看著林玉莲收帐本。

旱菸杆在膝盖上磕了一下。

两下。

三下。

刘红梅抱著空篮子路过台阶底下,抬头瞄了他一眼。

“骨根叔,明天那锅,给您留一碗?”

沈骨根把旱菸杆叼进嘴里,还是没点。

“不用。”

他站起来,竹椅脚在石板上颳了一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刘丫头。”

“嗯?”

沈骨根背对著她,话闷在风里。

“你跟陈大炮说一句。明天那锅,別断。”

刘红梅张了张嘴。

等她想接话时,沈骨根已经拐进祠堂后门。

回程路上。

摩托沿碎石道往三號仓库方向开。

林玉莲坐在边斗里翻帐本,铅笔点在“草帽去向不明”几个字上。

“爸,东边礁石那片,退潮能停小船。”

陈大炮坐在后座,风灌进衣领。

“嗯。”

“那个收鱼客往那边跑,可能有人接。”

老莫握著车把,偏了偏头。

“嫂子,那片礁石底下有新缆绳印。绳子粗,吃过海水,刚压出来。”

林玉莲把这句补进帐本。

陈大炮靠著后座,看著掠过的山坡。

“玉莲。”

“嗯?”

“明天鱼酱接著熬。后天也熬。”

“爸想熬几天?”

陈大炮闭了闭眼。

“熬到沈骨根自己走到锅边来。”

摩托往前开。

远处坡下,三號仓库前坪上,板凳少了一排。

第二天上午。

陈大炮还没去祠堂。

沈家村的人自己找上门来。

三號仓库前坪的板凳,一上午搬走三十几条。货车司机蹲在车头边抽菸,见路空了一半,烟屁股都忘了弹。

刘红梅站在仓库门口,手叉腰。

“搬,接著搬!昨天坐得多稳,今天搬得多利索!”

有人低著头搬板凳,有人端著碗来问鱼酱。还有两个壮劳力把破舢板拖到码头边,问互助社能不能先看船底。

林玉莲坐在仓库门口,帐本摊开。

“船號,户主,破损处,一个一个来。”

陈大炮坐在一旁磨菜刀。

刀是切肉用的。

可那声音一响,几个原本想插队的年轻人立刻把脚收回去。

没多久,仓库门口那条路彻底空了。

货车司机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仓库。

冷库里的鱼浆赶上了最后一批出货。

刘红梅拍著大腿骂。

“妈的,老娘腿站麻三天,总算见著车轮子进门了。”

林玉莲在帐本最后一行写下:

四十七户。旧船十一条。劳力三十四人。

她合上帐本,往祠堂方向看了一眼。

沈骨根站在台阶上。

竹靠椅搬回去了。他就那么站著,旱菸杆夹在手里,菸灰落了一脚面。

他没签。

也没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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