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网。”

大龙已经开始松捲轴。钢缆哗往海里走。

骆瘸子重新推油门,船速压到最低档,拖著网缓切进鱼群。

网绳绷紧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大龙的手按在钢缆上,指腹感受著震动频率。

“吃住了。满”

凌晨三点四十分。

第三道网收上来的时候,船舱已经快见顶了。

鱼堆在冰块中间,银白色的鳞片一层压一层。马鮫、针鱼、小黄花、还有几条巴掌大的鯧鱼混在里头。冰水顺著舱壁往外渗。

大龙用脚把最后一筐鱼踩实,抹了把脸上的水。

“两千一。再多塞不下。”

骆瘸子已经掉头了。柴油机吼起来,船头劈开浪花往南麂方向扎。

陈大炮站在甲板上,看著东边海平线泛出的那一线灰白。

“赶得上。”

---

早上六点半。

丰收號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人。

刘红梅嗓门最先炸开。

“来了来了!都站好!案板摆出来!刀呢?刀拿好!”

三十几个军嫂排成两排,案板一字排开。菜刀、剔骨刀、鱼鳞刮子码在旁边。围裙系好,袖子擼到胳膊肘。

舱盖一掀,鱼腥味冲天。

冰块裹著的杂鱼被一筐搬上码头。

一筐,两筐,五十筐。

鱼堆成一座亮闪闪的小山。

银白色鳞片在早晨的日头底下闪著光。水珠顺著鱼身往下淌,匯成一条细流,从码头边沿滴进海里。

军嫂们开始动手。

刀落案板,咚咚响成一片。

鱼头归一边,鱼骨归一边,鱼肉入盆。盆满了换桶,桶满了推车间。

刘红梅站在最前头,两把刀轮著使,嘴里还不忘喊。

“快点快点!鱼等不了人犯懒!谁手慢,今天中午少吃半碗饭!”

胖嫂在旁边骂回去。

“你才少吃!老娘这刀快得能剁你鞋底!”

桂花嫂抬头呸了一声。

“都闭嘴,剁鱼!今天谁落后,谁晚上刷桶!”

一排军嫂骂归骂,手上半点没停。

消息顺著码头、坡道、井台一路传开。

半个钟头不到,沈家村那边就有人跑来看。

先是几个孩子,光著脚蹲在码头边沿,数鱼筐。

然后是几个老太太,互相搀著,远站在坡上张望。

再然后是那几个前两天还在仓库门口坐板凳的壮劳力。他们站在码头路口,看著那座鱼山,谁也没吭声。

---

上午九点。

沈骨根来了。

他一个人。

沈海旺和沈海成都没跟在身边。

旱菸杆夹在手里,步子不快不慢。

码头上的军嫂看见他,刀都慢了半拍。

刘红梅拿刀背敲案板。

“看啥?鱼又不是他变出来的,剁!”

刀声又响起来。

沈骨根走到鱼堆跟前,停住。

他看著那些银白色的鳞片,看著案板上翻飞的菜刀,看著一桶鱼浆被推进车间。

站了有一根烟的工夫。

沈海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小碎步凑到他身后,低声开口。

“叔,咱们还可以再谈谈条件。他这鱼多,正好压价……”

啪。

旱菸杆抽在沈海旺后脑勺上。

沈海旺捂著头,眼睛瞪圆。

“叔!”

沈骨根把旱菸杆收回来,菸灰抖落在地上。

“压你娘的价。人家一夜捞两千斤,你拿啥压?拿你那张破嘴?”

沈海旺脸涨红,嘴张了两下,没敢吭声。

沈骨根把他往旁边一拨,径直走向林玉莲的桌子。

林玉莲坐在仓库门口,帐本摊开,铅笔別在耳后。

她看见沈骨根走过来,手指在帐本边角按了一下,没站起来。

沈骨根站到桌前。

“林掌柜。”

“骨根叔。”

沈骨根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手印,红彤彤的,一个挨一个。

他把纸拍在桌上。

“二十三户。原价。一个子儿不涨。”

林玉莲接过来,一页一页翻。手印清楚,名字歪扭扭但都在。

“按前面四十七户同样条件入册。”

“嗯。”

林玉莲铅笔落下,开始抄录名字。

沈骨根站在桌前,没走。他转头看了一眼院里。

陈大炮坐在槐树底下,陈安骑在他膝头,小手抓著半块红薯往嘴里塞。

红薯渣糊了半脸,陈大炮拿袖子给他擦,擦完又被糊上。

沈骨根盯了两息,乾巴巴挤出一句。

“小娃吃得好。有福。”

陈大炮抬眼皮看他。

“少打我孙子主意。想沾福,回去让你村里人好好干活。”

沈骨根哼了一声,没接茬。他转身要走,了两步,又站住。

背对著陈大炮,话声压得低。

“陈大炮。”

“说。”

沈骨根把旱菸杆往腰后一別。

“丰收號吃水深,跑得远,外海的鱼你隨便捞。”

他顿了顿。

“但礁石区那片海带苗,得用吃水浅的小船。你那条柚木船,修好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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