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俯首,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睡吧。”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像夜风拂过石榴叶,像月光淌过窗欞,像这场安寧本身。

十年很长,长到足以让有些人忘记恩情。

十年很短,短到足够让他验证人心。

他会等。

夜色继续流淌。

翌日清晨,阳光如常洒进东跨院。

何大民起床时,陈雪茹已经在镜前梳头。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衬衫,配藏青色长裤,髮髻綰得利落,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那是何大民送她的新婚礼物,她戴了两年,从未摘下。

“大民哥,今天有什么安排?”她从镜中看著他,手中的木梳不紧不慢地穿过髮丝。

何大民扣著衬衫纽扣,略作沉吟。

“上午去『红星』,跟各部门开个会,把合营移交的准备清单再过一遍。”他顿了顿,“下午,去一趟杨区长那儿。”

“杨区长那边有消息了?”

“还没有,但我得主动去。”他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抖了抖,披上身,“把咱们的『租赁』方案正式形成书面报告,当面呈给他。姿態要做足。”

陈雪茹点头。

她转过身,放下木梳,站起来,细心地为何大民整理衣领。左领角微微翘起,她用手指压平,又顺著肩线抚了一遍,確认没有褶皱。

“下午我也一起去吧。”她说,语气不是请求,是陈述。

何大民看著她。

“『红星』这几年的经营数据,我最熟。”陈雪茹迎著他的目光,“杨区长问起来,我能答得上。资產清册、纳税记录、人员编制,我脑子里都有数。”

何大民看著她认真的眼神。

两年多前,她在正阳门的绸缎庄里拨弄算盘珠子,最大的烦恼是今年苏州的丝绸又涨了价。如今她站在他面前,说“资產清册我脑子里都有数”,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

两人相视一笑。

无需多言。

院子里,何雨柱已经在擦车了。

那辆军绿色吉普被他擦得鋥亮,引擎盖上能照出人影。

“叔,婶!”柱子从引擎盖后探出头,脸上蹭了一道油污,笑得灿烂。

那笑容与两年前別无二致,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沉稳。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顛勺切菜的厨房学徒——他通过了“红星”的初级维修技工考核,拿到了驾驶执照,能独立完成一台化油器的清洗调试。

“今天出车不?不出的话,下午我能不能开出去练练?”他问,“光在『红星』训练基地转圈没意思,我想跑跑郊外。往西山那边开,路况复杂些,正好练练坡道起步和弯道控速。”

何大民看著他,又看了看那辆被他擦得鋥亮的吉普。

“下午我们去区里,不开车。”他说,“你练可以,注意安全。西山那边有几段土路,雨后坑洼多,减速带提前减挡,別拖挡硬冲。”

“哎!谢谢叔!”何雨柱应得响亮,低头继续擦车。

陈雪茹看著他的背影,轻声说:“柱子现在,越来越有样子了。”

“嗯。”何大民也看著自己的侄子。

两年,何雨柱从一个连离合器都踩不稳的厨房学徒,成长为能独立上路的准司机。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著各种故障代码和处理方法,枕头边那本《汽车构造入门》翻得起了毛边。

他正在从一个“厨子”变成何大民需要他成为的人。

“等到了香江,”何大民说,“那边车多,路况也更复杂,他这身本事用得上。”

陈雪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吉普车暂时没有发动。他们今天不打算开车去“红星”。

从南锣鼓巷走到巷口,搭一段电车,再走一段路。这是何大民偶尔的选择。他想走走,也想让陈雪茹陪他走走。

出了四合院大门,阎埠贵正从前院门房里探出头来。

他手里还拿著扫帚,看见何大民夫妇,立刻放下,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里有恭敬,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像刚领到新算盘的人,生怕算盘被人收回去。

“大民,雪茹,上班啊?”

“阎老师早。”何大民停下脚步,微微頷首。

阎埠贵搓著手,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镜片后的眼睛闪著谨慎而期待的光。

何大民看出来了。

“阎老师,在財务科待得还习惯吗?”

阎埠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有人往灯盏里添了油。

“习惯!习惯!”他连连点头,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喜气,“老李会计人很好,科室的同志也都客气。昨天下班前,我还把仓库备品备件的帐目过了一遍,发现几处数字对不上,今早正打算找保管员核对呢。”

他说这话时,眼镜片后的光芒格外明亮。

那不是贪婪的光。

那是一种终於找到用武之地的兴奋——一个精打细算了半辈子的人,一个习惯了把每一分钱都算计到极致的人,终於有了足够大的舞台来施展他那把算盘。

何大民点了点头。

“挺好。”他说,“財务科就需要阎老师这样细心、负责任的人。”

阎埠贵得到了这句肯定,脸上的笑容更盛,却仍努力维持著矜持。他后退两步,让开路,做出“请”的姿势。

“你们忙,你们忙!我扫完院子也准备上班了!”

何大民没再多言。

他与陈雪茹並肩走出大门。

巷子里,阳光正好,晨风不燥。

槐树的叶子在头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像洒了一地碎金。卖早点的摊贩正在收摊,最后一碗豆汁被早起的老街坊端走,焦圈的油香还在空气里飘散。

陈雪茹挽著何大民的手臂,脚步轻快。

“阎老师今天心情很好。”她说。

“嗯。”何大民望著前方,“他还不知道,財务科的帐目查得越细,得罪的人可能越多。”

陈雪茹沉默片刻。

“所以你才让他去。”

何大民没有否认。

何大民看著这一切,目光平静。

他给阎埠贵一把金算盘。

他给刘海忠一个舞台。

他们是棋子,也是镜子。

镜子碎裂时,会映出人心最真实的纹路。

而他,会在1965年,回来看这些纹路。

——在那之前,“红星”的移交、南下的行囊、陈雪茹的修炼、何雨柱的成长、何雨水的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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