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瞬间涌进来,將房间填满。但陈雪茹的气息还在他肩侧,温热,均匀,带著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惯用的老字號“花汉冲”胰子,不用香精,只有最纯粹的油脂和碱水沉淀后的洁净气息。

何大民没有立刻闭眼。

夜色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他的思绪。

阎埠贵和刘海忠今天下午在“红星”入职的场景,他站在办公室窗前都看见了。

阎埠贵抱著那个旧公文包,小心翼翼地走进財务科。他在门口站了几秒,仿佛在確认自己是否有资格踏入这扇门,然后才迈步进去。他走到分配给自己的那张办公桌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弯下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又往后挪了挪,调到一个最合適的位置。

然后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那把新算盘。

何大民认得那把算盘。那是他让人从后勤仓库找的,全新的,十三档,楠木框,牛角珠。不是什么名贵物件,但在这年头也算拿得出手了。

阎埠贵把算盘放在桌上,位置调了三次。第一次太靠左,挡著墨水瓶。第二次太靠右,伸手费劲。第三次终於满意了。他没有立刻拨弄珠子,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像老农看著刚开垦的土地,像工匠看著刚出炉的器皿。

那眼神何大民认得。

是“终於有了一块属於自己的阵地”的眼神。

——他会守住这块阵地吗?

——还是会將这块阵地,慢慢变成另一个“家”?

何大民不知道。

刘海忠那边是另一番景象。

他背著手,挺著微凸的肚子,在维修车间里来回踱步。从东走到西,三十七步。从西走到东,三十七步。工人们正在忙,有的在举升机下拆底盘,有的在调试发动机,金属敲击声、电动工具嗡鸣声、高压气体喷出的嗤嗤声,交织成车间特有的交响。

刘海忠站在一辆正在大修的卡车旁,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小王,这个剎车分泵拆下来没?”

那个叫小王的技工抬头:“刘师傅,刚拆了一半,有点锈死了。”

“用鬆动剂喷了没有?”

“喷了,等它渗透一会儿。”

刘海忠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何大民在窗前看著这一幕。

刘海忠没有指手画脚,没有为了显示权威而强行干预。他只是在看,在不熟悉这片新的领地。五级锻工的底子让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车间不是办公室,技术不认头衔,只认活儿。

——他能在这里立住吗?

——十年后,当他在这片领地站稳脚跟,会记得今天是谁给了他这片领地吗?

何大民不知道。他们是棋子,也是实验。

他想知道,在这个时代洪流即將剧烈转向的年份,当他提前十年给予某些人“恩惠”和“机会”,当他们被放置在原本不属於他们的位置上,十年之后,会结出怎样的果。

刘海忠是否会忘记1954年这个初秋的傍晚?他骑著二八大槓飞驰到“红星”报到时,车链子蹬得飞快,后背汗湿了一片。他擦著额头的汗珠,站在“维修车间副主任”的铭牌下,笑了足足半分钟。

那个笑容里有狂喜,有感激,还有一丝“我终於混出头了”的如释重负。

他会忘记这个笑容吗?

还是会像前世某些轨跡里那样,將一切归功於“自己的本事”,进而生出更多不切实际的欲望——比如,当初何大民不过是个资本家,有什么资格“恩赐”给他职位?他刘海忠是靠技术吃饭的,到哪里都是副主任的材料,何大民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罢了。

再比如,何大民把產业“一元租赁”给国家,这分明是投机取巧!他凭什么还保留產权?凭什么將来还能回来收地?这分明是资本家的狡猾算计!

再比如……东跨院还空著,何大民全家都南下了,这房子是不是该充公?这院子里的房產,是不是也该重新分配?

何大民合上眼。

那些碎片太远,太模糊,像隔著重重大雾窥见的幻影。他不確定那是否是真实的前世,还是无数种可能性中的一种。他只知道,他见过那样的眼神——贪婪的,理直气壮的,將恩情消化成理所当然,又將理所当然发酵成更大的欲望。

他要验证。

用十年时间,用两颗棋子,验证人心这东西,到底有没有“定数”。

阎埠贵呢?

阎埠贵又是否能守住財务科那间办公室里的算盘珠子?不在日復一日与帐目、物资打交道的过程中,將那把精明的尺子,从丈量自家柴米油盐,丈量到公家的库房?

一把算盘,可以用来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也可以用来上下其手,在毫釐之间做手脚。

一念之差,是清官与蛀虫的分野。

何大民不確定阎埠贵会走向哪一边。

他只知道,当他把那把新算盘放在阎埠贵桌上时,阎埠贵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珍惜,有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他不知道。

1965年,他会知道。

窗外起了风,石榴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何大民轻轻合上眼,神识却依旧如一张无形的网,轻柔地覆盖著这片小小的院落。

前院西厢房里,阎埠贵睡得很沉。那把新算盘就放在枕头边,与他隔著二十公分的距离。他侧躺著,面朝算盘的方向,呼吸均匀。嘴角还掛著一丝未散的笑意,像在梦里拨通了某笔了不得的大帐。

后院东厢房,刘海忠鼾声如雷。他仰躺著,四肢摊开,占据了整张炕的大半。二大妈被他挤到炕沿,蜷著身子睡,也不敢推他。他嘴里偶尔嘟囔出一句含混的词,像是“这个小组长是怎么当的”,又像是“剎车片要换”。

中院正房,何大清和秦淮如早已歇下。何大民没有刻意探听兄长的梦境,他只是感知到那两道绵长的呼吸,一粗一细,一深一浅,在寂静的夜里交织成安稳的韵律。

西耳房,何雨柱睡了。被子捲成筒状,只露一个脑袋。枕头边塞著那本《汽车构造入门》,翻到“传动系统”那一章,书页微微卷边,有几处铅笔標註的痕跡。柱子的呼吸很沉,白天练车累著了,额头还有一道没擦乾净的油污,在月光下隱隱泛亮。

东跨院正房的隔壁,小雨水睡得正香。她侧躺著,两只小手交叠压在脸颊下,像一只蜷缩的猫。睡前她吃了柱子哥做的拔丝苹果,甜味仿佛还留在梦里,小嘴微微张著,偶尔咂动一下。

何大民“看”著她,神识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醒来时,第一个接纳他的家人。那时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躲在何雨柱身后,偷偷打量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叔叔。如今她扎起了小辫,书包里装著崭新的课本,学会了写“何”字,也学会了在叔叔晚归时,把留给他的那块点心仔细包在手帕里。

十年后,她会是什么模样?

何大民不知道。

但那时候,他会回来看她。

后院贾家。贾张氏的呼吸声粗重,像一架漏风的风箱。她仰躺著,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含混地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词。

何大民没有刻意去听。那些骂词翻来覆去不过那几句,听与不听,没什么分別。他只需確认一件事——

她只敢在梦里骂。

这就够了。

何大民没有做梦。

他的梦,早在前世,就已经醒了。

那个梦里充斥著血与火,硝烟与背叛,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在他枪口下永远凝固。那个梦里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可以在深夜相拥而眠的温柔。那个梦他做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安寧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不再做梦。

他只做选择。

將阎埠贵和刘海忠放进“红星”,是他的选择。

在离开之前给这座亲手创建的產业留下两道“暗桩”,是他的选择。

在临行前的夜晚,將这些算计与考量,坦诚地告诉枕边人,也是他的选择。

他不求理解,不求感恩,甚至不求这些“暗桩”日后真能发挥什么作用。他只是想验证——在这个他从枪林弹雨里偷来的第二世,在这个他亲手改写了许多人命运的时空里,人心是否还有他记忆中的那些定数。

陈雪茹在他怀里动了动,咕噥了一句什么。

何大民低头,听见她在梦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大民哥”。

像怕他走丟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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