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孙连城。

“林枫说你是汉东少数真正懂规划的人。规划不只是画图纸,是算帐——土地帐、人口帐、生態帐、財政帐,还有政治帐。四十万人要安置,一百七十万亩耕地要重新確权流转,光拆迁补偿这一项,涉及的资金量足够把汉东省財政厅的帐本撑破。”

他顿了顿。

“这个帐,你算不算得清?”

孙连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缠著纱布的手背。伤口已经结痂,但新生的皮肤还是粉红色的,皱皱巴巴,像刚出炉的酥皮麵包。

“苏书记,”他抬起头,“我在少年宫这三年,每天给孩子讲解光明区的歷史。讲到九十年代开发区建设那段,我会告诉他们,当年这里是一片芦苇盪,第一批建设者是踩著烂泥进去的,图纸是在工棚里手绘的,画图用的丁字尺还是从上海託运过来的。”

他顿了顿。

“那时候没有电脑,没有cad,一张0號图纸要画半个月。错了怎么办?错了就用刀片刮,刮破了就重新来过。”

他看著苏秉衡。

“那批图纸,有一部分是我画的。”

苏秉衡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进的规划局?”

“1994年。从省建专毕业,分到光明区规划办。第一份工作是描图员,就是给老工程师描蓝图。描了三年,升助理工程师。又描了三年,升工程师。再后来,能独立画图了。”

他顿了顿。

“我画的第一张正式图纸,是光明区实验小学的总平面图。那所学校现在还在用,去年高考,考出全区理科状元。”

苏秉衡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杯凉透的茶推到一边,重新拿起热水壶,给两个杯子续上开水。热气升腾,在他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连城同志,”他摘下眼镜擦拭著,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一些,“你还年轻。如果你从农业厅副厅长的位置上,一步一个脚印,把城乡融合发展试验区这件事干成、干漂亮,六十岁之前,你还有机会进省四套班子。”

孙连成看著他。

“你怕不怕来不及?”

孙连成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在这一刻忽然刺破云层,满屋子都是金灿灿的光。

“……苏书记,”孙连城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画了三十年的图。有些图画完就拆了,有些图现在还在用。光明区规划展览馆里,有一面墙专门陈列歷年的规划成果,我画的那几张,压在玻璃底下第三排。”

孙连城顿了顿。

“每次带学生参观,我都会指给他们看。我说,这张图是1997年画的,这张是2003年修的编,这张是2007年做的控规调整。你们看,图上那条红线,到现在还是红线,没有往外挪过一寸。”

孙连城抬起头。

“来得及来不及,我不是很在乎。那面墙还在,我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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