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台回到翰林院直房这段路,陈志远走得异常缓慢。

午后的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光影斑驳。

他低著头,脑海里翻腾著刚才平台上的每一幕。

那些跪在地上为晋商慷慨陈词的官员,那些义愤填膺的脸,那些掷地有声的“忠良”“有功”——

全是假的。

陈志远推开直房的门,同僚们大多还没回来。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桌上那堆万历朝实录的草稿还摊开著。

他提起笔,想继续校对,却发现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一种深不见底的愤怒。

这些官员,这些读书人,这些口口声声“治国平天下”的士大夫——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郑三俊,太僕寺少卿,南直隶人。

陈志远记得他,天启年间因弹劾魏忠贤被贬,崇禎元年起復,算是清流。

可今天,他第一个站出来为晋商说话。

张继孟,兵部郎中,山西人。

他为同乡辩护,情有可原。

可那句“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晋商清白”,说得太急了,太绝了。

还有侯恂,东林骨干,户部员外郎。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说晋商资敌“无利可图”,说建州军械粗劣——这些话说给不懂行的人听,或许能糊弄过去。

但陈志远知道,侯恂在撒谎。

或者说,他在故意忽略关键信息。

茶布贸易利在十倍不假,可军火贸易呢?

那是百倍、千倍的暴利!

一石硫磺,在大明境內值银五两,运出关去,卖给缺硫磺造火药的后金,能值五十两!

若赶上战事紧急,一百两都有人抢!

生铁更是如此。

大明严禁铁器出关,可关外缺铁缺得厉害。

一口铁锅,在关內值三钱银子,出关能卖三两!

若是生铁原料,价格还要翻倍!

晋商会算不清这笔帐?

侯恂会不知道这些?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选择不说。

因为他不能说。

陈志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前世在档案馆看过的那些史料。

崇禎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禎自縊。

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那些在崇禎朝力保晋商的官员,那些口口声声“忠良”的士大夫,后来怎么样了?

有人殉国了,比如范景文、倪元璐,他们是真的忠臣。

有人投降了,比如陈名夏、王鐸,他们在清朝继续做官。

而那些晋商呢?

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

这八家,后来被清廷封为“八大皇商”。

他们在清朝的生意做得更大,更红火。

他们为清军运送粮草,提供情报,甚至直接参与对南明政权的围剿。

他们用从大明赚来的钱,资助了灭亡大明的敌人。

然后用从敌人那里得到的特权,继续赚更多的钱。

这就是歷史。

血淋淋的,不容辩驳的歷史。

陈志远睁开眼,提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名字。

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

他看著这八个名字,眼神冰冷。

现在才是崇禎三年。

这些人还没有成为“八大皇商”,他们的生意还没有做到那么大,他们在朝中的关係网还没有那么深。

但苗头已经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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