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酉时三刻。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直房的窗纸透不进多少光,屋里已经点起了灯。

陈志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三本帐册。

一本是宣府镇崇禎二年的兵额清册,一本是户部同期的拨付底帐,还有一本是漕运衙门的转运记录。

三本帐册翻到同一页,三组数字並列排开。

宣府镇报兵部实额:战兵一万二千,辅兵六千。

户部拨付餉银:按一万八千兵额拨,年餉三十二万四千两。

漕运实运到宣府:银二十七万两。

差了五万四千两。

陈志远用笔在这组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赵德禄推门进来,怀里抱著一摞新到的卷宗。他把卷宗放在靠墙的条案上,那上面已经堆了半人高。

“僉宪,兵部职方司又送了一批。说这是崇禎元年蓟州镇的驻防调配档,还有昌平镇的营房修缮帐。”

陈志远没抬头。

“核对过了?”

“核对过目录,和咱们要的一致。”赵德禄顿了顿。

“职方司沈主事亲自点的交,一册不少。”

陈志远这才抬眼。

“他什么表情?”

赵德禄想了想。

“没什么表情。就是脸有点白,交接文书上的字写得比平时草。”

陈志远没说话,继续低头看帐册。

赵德禄站在一旁,没有立刻退出去。

陈志远感觉到他的迟疑。

“还有事?”

“僉宪。”赵德禄压低声音,“通政司那边有熟人递了消息。今日一天,弹劾的奏疏又进了十七份。”

陈志远的笔停了一下。

赵德禄继续说道:“其中弹劾您的十一份,弹劾內阁的六份。”

“弹劾內阁?”

“是。说內阁『媚上邀名』、『纵容酷吏』、『弃祖宗成法於不顾』。”赵德禄的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人说,內阁发那份公文,是收了您的钱。”

陈志远把笔搁下。

“內阁的反应呢?”

“成首辅没说话。周阁老上午在值房门口遇见几个御史,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內阁行文,自有內阁的道理。』”赵德禄复述完,补了一句。

“然后就走了,没给那些人再问的机会。”

陈志远靠向椅背。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他动军费帐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靠军费吃饭的人不会坐视。

弹劾是最直接的手段。

弹劾他,是因为他动了他们的钱。

弹劾內阁,是因为內阁的公文让他动得更顺手。

两边都在使劲。

但劲使的方向却不一样。

弹劾他的人,是想把他赶走,让这案子查不下去。

弹劾內阁的人,是想逼內阁收回成命,回到“不支持不配合”的老路上来。

內阁现在被夹在中间。

成基命昨天全票通过弹劾他,今天就成了“媚上邀名”的酷吏同党。

周延儒那句话说得很聪明——“內阁行文,自有內阁的道理。”

什么都没解释,什么都不认。

把问题全推给“道理”两个字。

道理是什么?

道理是皇上批了“不允”。

道理是皇上要查这案子。

內阁只是奉旨办事。

陈志远把搁下的笔重新拿起来。

“赵经歷。”

“在。”

“明天平台召对,你跟我去。帐册挑三本最有说服力的带上,兵额、拨付、转运各一本。还有军士诉状的原件,选五份。”

赵德禄应下。

“僉宪,今晚您还回寓所吗?”

陈志远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

“不回。”他说,“就在这儿歇。”

赵德禄没有多问,退出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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