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安静下来。

陈志远继续看那三组数字。

宣府、大同、山西、蓟州、昌平、保定、辽东。

每一镇的空额都在两成以上。

每一镇的实拨都比应拨少三成到四成。

每一镇的转运损耗都恰好控制在“合理”范围內。

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漏洞,倒像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筛子。

筛子的网眼大小刚好。

上面的人能捞到足够多的油水,下面的人饿不死也吃不饱,中间负责传递的人都有份子。

谁也没多拿,谁也没少拿。

每个环节的人都觉得自己拿的是“应得”的。

户部说,我们只是按兵部的核定额拨付。

兵部说,我们只是按边镇上报的兵额核定。

边镇说,我们只是按实际收到的粮餉分发。

谁都不承认自己贪。

谁都不认为自己有罪。

但钱就是不见了。

陈志远把那三本帐册合上。

他想起袁崇焕在詔狱里说的那句话。

“这就是规矩。”

是的,这就是规矩。

一套运行了上百年、每个人都默许、每个人都在利用的规矩。

而他正在做的事,就是把这套规矩摊在阳光下,告诉所有人——这规矩是错的。

不,不是错。

是罪。

戌时三刻,直房的门被敲响。

陈志远抬起头。

门外是锦衣卫力士的声音。

“陈僉宪,宫里来人了。”

陈志远放下笔,站起身。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年轻太监,陈志远认得,是王承恩身边的隨堂,姓李。

李太监行了礼,脸上带著惯常的恭谨。

“陈僉宪,皇上口諭,请您即刻进宫。”

陈志远没问什么事。

他整了整衣冠,跟李太监出了直房。

都察院大门外停著一顶小轿。

两个轿夫垂手站著,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陈志远上了轿。

轿子穿过寂静的街巷,往皇城方向去。

陈志远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朱由检这个时候召见他,一定是为了明天平台召对的事。

十七份弹劾奏疏,皇上都看了。

內阁那份公文的用意,皇上也看懂了。

现在要问他什么?

问他能不能扛住?

问他明天打算怎么应对?

还是问他——那个预算章程,是不是应该缓一缓?

陈志远睁开眼,看著轿厢顶的暗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朱由检问什么,他只能有一种回答。

轿子在东华门外停下。

陈志远下轿,跟著李太监步行入宫。

夜里的紫禁城比白天更安静。

巡逻的禁军从身边走过,甲冑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乾清宫的烛火还亮著。

王承恩亲自在殿门外候著,见陈志远来了,点了点头,没多说话,直接引他进去。

殿內只有朱由检一个人。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几份奏疏。

陈志远行礼。

“臣陈志远,参见陛下。”

殿內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志远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朱由检说话了。

“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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