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墨规
屋里又安静下来。
陈志远继续看那三组数字。
宣府、大同、山西、蓟州、昌平、保定、辽东。
每一镇的空额都在两成以上。
每一镇的实拨都比应拨少三成到四成。
每一镇的转运损耗都恰好控制在“合理”范围內。
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漏洞,倒像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筛子。
筛子的网眼大小刚好。
上面的人能捞到足够多的油水,下面的人饿不死也吃不饱,中间负责传递的人都有份子。
谁也没多拿,谁也没少拿。
每个环节的人都觉得自己拿的是“应得”的。
户部说,我们只是按兵部的核定额拨付。
兵部说,我们只是按边镇上报的兵额核定。
边镇说,我们只是按实际收到的粮餉分发。
谁都不承认自己贪。
谁都不认为自己有罪。
但钱就是不见了。
陈志远把那三本帐册合上。
他想起袁崇焕在詔狱里说的那句话。
“这就是规矩。”
是的,这就是规矩。
一套运行了上百年、每个人都默许、每个人都在利用的规矩。
而他正在做的事,就是把这套规矩摊在阳光下,告诉所有人——这规矩是错的。
不,不是错。
是罪。
戌时三刻,直房的门被敲响。
陈志远抬起头。
门外是锦衣卫力士的声音。
“陈僉宪,宫里来人了。”
陈志远放下笔,站起身。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年轻太监,陈志远认得,是王承恩身边的隨堂,姓李。
李太监行了礼,脸上带著惯常的恭谨。
“陈僉宪,皇上口諭,请您即刻进宫。”
陈志远没问什么事。
他整了整衣冠,跟李太监出了直房。
都察院大门外停著一顶小轿。
两个轿夫垂手站著,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陈志远上了轿。
轿子穿过寂静的街巷,往皇城方向去。
陈志远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朱由检这个时候召见他,一定是为了明天平台召对的事。
十七份弹劾奏疏,皇上都看了。
內阁那份公文的用意,皇上也看懂了。
现在要问他什么?
问他能不能扛住?
问他明天打算怎么应对?
还是问他——那个预算章程,是不是应该缓一缓?
陈志远睁开眼,看著轿厢顶的暗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朱由检问什么,他只能有一种回答。
轿子在东华门外停下。
陈志远下轿,跟著李太监步行入宫。
夜里的紫禁城比白天更安静。
巡逻的禁军从身边走过,甲冑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乾清宫的烛火还亮著。
王承恩亲自在殿门外候著,见陈志远来了,点了点头,没多说话,直接引他进去。
殿內只有朱由检一个人。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几份奏疏。
陈志远行礼。
“臣陈志远,参见陛下。”
殿內安静了很久。
久到陈志远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朱由检说话了。
“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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