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这些跟隨他亡命奔袭的將士,语气有些哽咽,却依旧坚定。

“我知道,你们怕了。我也怕。身后是追兵,眼前是天堑,我们没有船,没有退路,可你们想想,我们从北方一路南下,歷经无数血战,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平定江南,为的就是让大秦的旗帜插遍天下!”

“今日,我等站在这里,就让这长江之水,为我们作证,大秦的男儿,曾饮马於此!让南人的皇帝听听,让他们满朝公卿看看,我北地铁骑,已兵临城下!即便不能破城,也要让他们永远记住我俱难的名字,记住大秦铁骑的威严!”

“將军!”

一名校尉嘶声怒吼,眼中满是狂热。

“我们愿隨將军死战!绝不投降!”

“愿隨將军死战!愿隨將军死战!”

两千余秦军骑兵齐声怒吼,声浪竟压过了江涛,在瓜步江畔迴荡。

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对著长江方向高呼,眼中的恐惧早已被决绝取代。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唯有死战,才不会辜负所有人。

俱难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忽地抽出佩刀,一刀斩下战马的一缕鬃毛,轻轻拋入江中。

鬃毛顺著江水漂流,很快便消失在浪涛之中。

“此鬃为证,他日若得舟船,必渡此江,取建康而还!今日,便让我们以死明志,为大秦的霸业,流尽最后一滴血!”

隨即他翻身上马,刀指建康,厉声下令:

“列阵!让南人看看,什么叫大秦铁骑的死战!”

正此时,西侧陆地方向尘烟大起,刘牢之的步骑终於追到了!北府军的玄色战旗从丘陵后涌现,如黑潮漫过滩涂外围。

很快,秦军动了,但他们列出的,不是向陆地追兵决死反击的锋矢阵,也不是固守待援的圆阵。

他们以一种近乎荒诞的、肃穆的仪式感,在泥泞的江滩上,缓缓转向。

马头所向,既非追兵如林的陆岸,也非芦苇密布的侧翼,而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长江。

“他…他们要做什么?”

陈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见识过各种亡命衝锋,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的理解。

萧珩沉默著,手指缓缓攥紧了船舷。

他看懂了。

这不是战术,这是一场演给长江,演给对岸那座城,也演给他们自己看的......

鼓声不知何时停了,江风灌满耳朵,带来对岸隱约的喧囂,和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俱难拔出了刀,那刀在晨光下並不耀眼,甚至有些暗淡。

他没有指向任何敌人,只是高高举起,像在进行一场与天地对话的仪式。

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

没有嘶喊,没有怒潮般的马蹄声最初甚至显得有些迟疑和笨拙,战马踏入浅水,践起浑浊的浪花。

一骑,两骑,十骑......整个残存的秦军骑兵集群,如同被一道无声的號令牵引,开始向大江迈进。

他们冲得並不快,江水迅速削弱了马匹的冲势,淤泥牵扯著铁蹄。

这幅景象诡异极了,一群全副武装的、本该在平原上摧枯拉朽的铁骑,此刻正以一种近乎笨拙的速度,执著地冲向那片根本无法逾越的长江。

这不像衝锋,更像朝圣,或者集体赴死。

战马开始不安地嘶鸣,在及胸的江水中挣扎。

有的马蹄陷入江底暗坑,连人带马轰然侧倒,瞬间被浊流吞没,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有。

骑兵们努力控著马,长槊歪斜,弓弩浸水,鎧甲变得无比沉重。

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英勇,反而十分狼狈,十分,可笑。

江心晋军战船上,终於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大笑。

但衝锋仍在继续。

俱难冲在最前,江水已淹到他战马的脖颈。

他不再挥舞战刀,只是死死握著韁绳,腰背挺得笔直,头颅高昂,目光越过滔滔江水,钉在对岸的建康。

他冲向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象徵,一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一场他註定失败的征服梦。

萧珩突然想起了那个男人,那个冲向风车的骑士。

风车不会流血,不会失败,只会用沉默的转动,嘲弄所有的勇武与执著。

长江也是如此。

它不会因这千骑赴死而动容半分,它只会用永恆的流淌,將这一切痕跡抹去。

悲壮吗?当然悲壮。

但在这悲壮深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

他们用最真实的死亡,去碰撞一个虚幻的目標。

他们的敌人不是刘牢之,不是他萧珩,而是长江天堑,是一个他们毕生征伐却最终被其吞噬的梦。

一个骑兵被浪头打翻,他扑腾著,厚重的鎧甲拖著他下沉。

在没顶前的一瞬,他居然奋力將手中的秦军战旗朝著建康的方向,用力掷了出去。

旗帜在空中短暂展开,隨即像片枯叶般落在水面上,迅速被捲走。

这一幕,让江心的嘲笑声突兀地低了下去。

萧珩感到喉咙发紧。

他目睹过无数死亡,但从未见过如此无谓却又如此认真的死亡。

俱难的战马终於力竭,前蹄一软,將他掀入冰冷的江中。

他没有挣扎,最后刻在他视线里的,大概依然是那座可望不可及的城池虚影,在波光中扭曲,如同海市蜃楼。

他身后,倖存的骑兵如同断线的傀儡,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浊浪里。

长江依旧东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衝锋结束了。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江水无情的吞咽声。

对岸建康的喧囂似乎也静了一瞬,仿佛被这沉默的集体投江震撼到了。

刘牢之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准备好了廝杀,却只捞到了一场令人心悸的表演。

萧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服了!”

“疯子!”

陈大再次喃喃道,但这次,语气里没有了嘲讽,只有敬意。

一群真汉子,在一个假时代里,用真血给假人看,结果假人们嫌血脏了眼,转头继续做梦。

他们冲向的不是胜利,而是自己命运的终章,並且以最戏剧性的方式,將自己铸入了这条大江的传说,从此,每一个站在此地的北人,或许都会想起,曾有千骑,在此蹈江。

俱难用一场集体自杀,扇了所有南人一个响亮的耳光:你们苟活的样子,真他妈难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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