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79年,晋太元四年,秋七月。

谢玄亲率北府军彻底扫清淮南秦军残敌,命何谦驻守淮阴后大军回撤广陵,至此,秦晋两国以淮水为界分而治之。

建康,台城,太极殿。

庄严的殿宇內,今日的气氛格外的凝重。

与往日不同,御座之侧,一道素雅而庄重的珠帘后隱约可见一位端坐的身影,正是崇德太后褚蒜子。

自晋康帝以来,这位歷经三朝、两度临朝的太后,虽已多年不直接干预日常政务,然当此论功定赏朝局微妙之际,她的出现百官心知肚明,今日之议,註定非同寻常。

“宣——北府都督、建武將军谢玄,覲见!”

內侍清越的嗓音在大殿外显得格外清晰。

谢玄身著朝服,自殿外入內向御座及珠帘方向行大礼。

“臣,谢玄,叩见陛下,叩见皇太后殿下!”

年轻的晋帝司马曜正襟端坐,努力维持著天子的威仪,目光却不自觉地微微偏向珠帘一侧。

珠帘后的身影轻轻动了一下,传来平和而雍容的声音。

“將军平身,淮泗之功,社稷铭记,且先听朝廷封赏。”

中书监出列,手持詔书,开始宣读。

文辞华美,极尽褒扬,歷数北府军自三阿至淮阴,乃至江畔阻敌诸般功绩,最终,詔命颁下。

“擢谢玄为冠军將军、使持节、监江北诸军事、徐州刺史,封东兴县侯,食邑千户……”

“擢刘牢之为鹰扬將军、领广陵相,增邑五百户……”

“擢何谦为折衝將军......”

“......”

北府八將都因战功得到封赏,除谢玄外,也只有刘牢之领广陵相,增邑。

而其他人出身流民渠帅的人也只是得了个杂號將军。

殿中响起一片合乎礼仪的称颂之声,然而,许多道目光的焦点,已悄然从谢玄身上移开,在御座上的天子、珠帘后的太后、以及位列群臣之前的会稽王司马道子与侍中谢安之间,无声游移。

谢玄谢恩后,並未退回班列,而是再次躬身。

“陛下、皇太后天恩浩荡,臣与北府將士感戴莫名。然淮南大捷,乃將士用命、上下同心的结果。尤其北府督曹、领东海太守萧珩,奇袭淮阴、断敌粮道,追躡残敌、迟滯其锋,更於瓜步江畔擂鼓警讯,使京畿得保。其功甚著,其勇可嘉,此番封赏,未闻其名,恐寒壮士之心,亦有违朝廷赏功之公。臣恳请陛下、皇太后,明察功绩,一体封赏。”

萧珩之名一出,殿內气氛就变了,此前关於萧珩的议论其实早已暗流涌动,如今被谢玄正式置於朝堂之上,瞬间点燃了无数心思,但也无人开口,眾人也都只是观望。

就连一直有怨言的司马道子未立即开口,而是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珠帘后的动静,又像是在等待时机。

珠帘后,皇太后褚蒜子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谢將军不忘部属功劳,乃主帅应有之义。萧珩之事,近日朝野亦有所闻。其淮阴之功,具体若何?擂鼓之时,京中震动,又当如何论处?王雅,你为廷尉主官,可曾详察?”

王雅手持玉笏,从容出列,先向御座和珠帘一礼,方缓声道。

“回皇太后、陛下。据北府军报及多方核查,萧珩奇袭淮阴,確为扭转淮南战局关键一著,此功属实。至於瓜步擂鼓......”

他略微停顿,措辞谨慎。

“其时秦军残骑突至江北,沿江守备確有疏漏。萧珩擂鼓,確使京中警觉,各戍得以迅速整备。然其方式激烈,声震宫闕,未经詔令逼近京师,实为大不敬乃至谋逆,引发百姓惶恐,亦是实情,功过相交,需朝廷明断。”

未经詔令逼近京师!大不敬、谋逆这三种罪名灭族都不为过。

“你......”

谢玄差点开口,他知道此事有难度。

之前叔父谢安也已派人传过话了,可如今直接就给萧珩定下的这三条罪没一个能活的。

此时司马道子方出列,他向皇太后和皇帝方向恭敬一揖。

“皇太后、陛下明鑑。王廷尉所言在理。萧珩有战功,朝廷不曾或忘。然其行事,每每逾越常轨。淮阴之袭,虽功大,亦属兵行险著,幸而成功,擂鼓之事,岂止方式激烈?简直是目无朝廷法度,惊扰天子仪仗威权!更有甚者,事后竟在江畔为投江胡虏立碑,不书王化,不论逆顺,此举置朝廷体统於何地?置阵亡將士英灵於何地?若因其有战功,便纵容此等狂悖无礼、混淆华夷之举,则国法难申,纲纪难振!臣非与一將校为难,实为天下法度、朝廷威信计!”

司马道子的言辞更是让谢玄难以开口,句句扣住法度纲纪,甚至连华夷大义名分都搬出来了,难怪叔父曾言自己过於正值,不適朝堂。

隨后,几位依附道子的御史言官立刻出列附和,弹劾之声再起。

“此子违令擅动,私据盐厂!此罪当诛!”

“性类梟獍,行多狂悖,始则违抗节度,私据国资,交通敌境,其行几同叛逆!论律当处以极刑,夷其三族!”

“......”

片刻,萧珩的各种罪行从与族內长辈对峙公堂到私贿田產入北府,又从东海乏军兴、监守自盗到通敌,最后鼓譟京畿,惊骇宸居,其心实不可问,让谢玄重新认识到了叔父平日朝堂都面对的是何等压力。

他转身看向一直静立班首的叔父,鬚眉微动,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殿內再无人出列,皇太后褚蒜子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

“谢侍中,你总领朝政,於此事有何看法?”

谢安闻唤,这才缓步出列,他的姿態从容不迫,向珠帘及御座躬身。

“回稟皇太后,老臣以为,赏功罚过,朝廷自有章程。萧珩军功,北府军报皆已確认,当赏。其擂鼓、立碑之举,是否合宜,是否逾矩,乃至是否別有隱情,则非臆断可定,应交由有司详加审理,依据律令、礼制,明辨是非。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分明,方能既励將士,又肃纲纪。”

谢安此言一出,殿內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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