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茹怎么说。”

“她说,是个像貌平常的中年人,一个人进来,她照计扮垂死,等人到跟前出手,两根指头捏住她的腕,十成劲使不出来。”

杜应川顿了顿,“她说,看不出来路,临了一句话——只能是那位,不可能有别人。”

刘云樵的眼神沉了下去。

“陈湛,你真回来了啊”

刘云樵没说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窗外黑沉沉的里院。

半晌,开口,声音不高。

“长江口那一夜,陈处长,秦家兄弟两个抱丹,一岛的人,三十多条命,动手的,也是一个人。”

杜应川没接话。

“一个人,无声无息,破了我布的局。”刘云樵转过身,“看来传言不假啊。”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一条一条吩咐下去。

“全城戒备,城门、车站、码头,连夜封死,进出一律严查。各处的据点收紧,互相照应,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单独行动。今夜起,办事的人,三人一组,少一个都不行。”

“是。”

“医院那边,张玉茹看住了。”

“是。”

刘云樵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那位的看押,再加两道人手,连夜挪地方,挪到只有我跟你知道的去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陈湛是冲着她来的,她要是出了岔子,咱们手里就空了。”

杜应川心头一动。

陈湛连义庄的饵都识破了,看押李清粟的真去处,可半点马虎不得。

“处长放心,我亲自去办。”

刘云樵点了点头,走回桌前,又停住。

“把今夜的事,连夜发一份密电到南京。”

杜应川一怔。

“处长的意思……”

“陈湛这种人物,不是北平一站担得起的。”刘云樵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请南京定夺,该派什么人来,派什么人来。”

“是。”

吩咐完,刘云樵在桌前坐下,端起茶杯。

杜应川躬身退出去,连夜去安排。

他一路自以为隐秘,绕道,避人,把陈湛现身的信,亲手送到了刘云樵跟前。

他没察觉,从义庄到保密局这一路,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人。

杜应川走进保密局的高墙时,那人也跟着,进了墙。

青衣社抓了半辈子人,逼供、追缉、布网,样样在行,这一回成了引路的,把陈湛领到了刘云樵的门前。

陈湛在义庄没杀张玉茹,听见脚步就走,为的就是这一手。

杀一个守饵的女子,问不出真正的去处。

果然,引到了这里。

后墙根的岗楼上,换班的点还没到。

一个哨兵抱着枪靠在墙上打盹,脖子一凉,没出声,软了下去。

第二个探头来看,咽喉被一掌切断声气,顺着墙根滑下去,枪都没碰响。

岗楼上的灯还亮着,底下已经没了活人。

机枪手趴在垛口后头,盯着墙外。

一只手从背后探过来,扣住他的下颌,往侧一拧,颈骨断了,他保持着趴着的姿势,靠在机枪上,从外头看,还是个守夜的哨兵。

后墙一带,三处岗位,前后不到半盏茶,一个挨一个没了声息。

没有枪响,没有喊叫,连一声闷哼都没漏出去。

营房里的兵睡得正沉,里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最东头那间屋里,刘云樵端着茶杯,要喝一口。

手停在半空,眉头动了一下。

不对。

夜里这座局子,岗哨换班的脚步、巡夜的口令、营房里的鼾声、墙头机枪挪动的轻响,多少年都是一个动静,他听惯了,闭着眼也知道哪一处该有什么动静。

此刻,少了一点声音。

极轻的一点,几乎听不出来,后墙那一带,本该有的响动,停了。

刘云樵放下茶杯,站起身,毫不犹豫,直接按到警铃上。

“滋滋滋滋——!”

保密局瞬间警铃大作。

警铃一响,整座保密局都惊动,营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哨子尖响,当兵的提着枪往院里跑,军官在后头喊集合。

院子里大乱,保密局多是便衣的特务,涌出来,个个持枪。

兵从营房里涌出来,夜里黑,谁也看不清谁,到处是脚步和喊叫。

四角岗楼上的机枪掉转枪口,灯光亮起,将院子照射的明亮如白昼。

陈湛已经在墙内。

后墙三处岗哨刚被他无声做掉,警铃就响了。

灯光照射,看到人影,“有人!开枪!”

枪口还没端平,陈湛已经抢身上去,黑影如墨,居然在强光灯的照射下,也看不清身影。

十几步的距离,缩地成寸,他一步就到了近前。

枪跟不上他的身形,几声枪响,打在他方才站的地方,打在墙上,也打在自己人身上。

进了人堆,枪就不顶用了。

“嗖嗖嗖嗖——!”

一阵凄厉的风声,数架强光灯被打碎,院子里顿时再次陷入黑暗,只剩下手电筒的轻微光亮,但这种光亮根本于事无补。

近在咫尺,拳脚比枪快。

陈湛一掌一个,近身的特务接连倒下,剩下的往后退,枪口胡乱地放,黑暗里分不清敌我,子弹打在廊柱上,打在自己弟兄身上,惨叫混着枪声。

“不管他,直接开火!”

黑暗里一声怒吼,岗楼上的机枪开了火,朝甬道里扫。

陈湛没往枪口上撞。

他闪进廊子底下,机枪打不着的死角,一梭子弹扫空,他顺着廊柱上了房,几个起落到了岗楼侧后。

机枪手还盯着下头的甬道,被他从背后切断颈骨,趴在了枪上。

机枪哑火。

另一座岗楼的机枪掉过头来,朝房上扫。

陈湛已经下了房,落回院里的暗处,子弹犁过他方才趴着的瓦面,瓦片碎了一地。

在这种狭窄的地方,枪再多也没用处,甚至扣动枪口,骨节之间的交错声,陈湛都能听得清楚。

院里的人越来越少,军统都是人精,谁也不愿意做炮灰。

青衣社养在局里的几个打手,有暗劲以上的程度,他们没跟着乱放枪,分头从几个方向围上来。

为首一个绕到陈湛侧后,一掌劈他后颈。

陈湛脑后长眼,侧身让过,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胸骨塌下去,倒飞出去,撞在影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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