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几个一拥而上,刀,判官笔,铁尺,分着方位招呼。

各种奇门兵器,花里胡哨。

陈湛在他们中间走,一指断喉,一掌碎骨,一个一个地撂倒。

这几个比当兵的能打,但到了他手里,撑不过几招。

院子里渐渐没人敢上了。

陈湛穿过满地的死人和伤兵,往东头那间亮灯的屋走。

刘云樵立在门口。

一身月白长衫,背脊挺直。

他没躲进屋里,也没混进兵堆,就立在门槛内,看着院里一路杀过来的人。

陈湛在门前丈余处站住。

“陈先生。”刘云樵先开口,声音稳,“久仰。”

陈湛目光看去,刘云樵立在灯影里,三十多岁的模样,脸上看不出年纪。

他岁数其实也不大,四十出头,常年练八极,又懂养身的门道,不显岁月很正常。

陈湛认得他。

民国十九年,津门小站,他上李书文的门讨教。

那一回领教了一手神枪,又快又准,快得没影,李书文在,刘云樵也在,那时刘云樵的八极已经有了五六分火候,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一晃十几年。

当年同在一个师父门下的两兄弟,一个进了解放区,一个留在这头,替军统做事。

两条路,走到头是面对面。

刘云樵看着陈湛,神色恭敬。

陈湛换了容貌,相貌平常,但他心里却清楚,立在面前的,就是当年那位,那一身气度,那一身深不见底的功夫,做不得假。

师父在世时说过一句话:万不可与此人为敌。

如今想起来,刘云樵只剩苦笑。

“许久不见。”陈湛先开口,“你师父哪年走的。”

“民国二十三年。”刘云樵答,“一晃,十二年了。”

“他走之前,没给你指一条明路。”

刘云樵怔了一下,笑道:“何为明,何为暗?先生就是明,我就是暗?”

他问得认真,没有半分不屑。

“自然如此。”

“我不必说,谁明谁暗,你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承认。”

刘云樵没接话。

他坐到这个位置,是中高层了,里头的事,见得比谁都多。

贪腐,倾轧,军统跟中统明里暗里互相绞杀,办正事的没几个,扯后腿的一大片,力气全使在了自己人身上。

外行当道,内行寒心。

这几年越打越明白,明白人心里都有数,这条路,败局已定。

只是话不能说,身在局中,退不出来。

刘云樵皱着眉,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信仰跟眼前的实情对不上的时候,多数人只剩两条路,要么躲开不看,要么蒙着头往前走。

两个人站在一地死伤当中,一句一句地说着,听着倒有几分旧友叙旧的意思。

院子四下,暗处还伏着没死绝的人,端着枪,等一个动手的机会。

听着这番交谈,一时都有些发愣,手指搭在扳机上,不知道这枪该不该放。

但.有人手一抖,走了火。

黑暗里第一声枪响,旁人没工夫去想是谁先动的手,跟着把枪口压向陈湛立身的方位。

火舌一道接一道从院子四角窜起,子弹连成一片泼过去,打在影壁上,打在廊柱上,木屑砖渣崩落满地,也打在自家弟兄身上,惨叫闷在枪声里。

打了十几息,弹仓见底,枪声稀稀拉拉停下来。

原地空荡荡,没有人。

院里的兵端着枪四下寻,寻了半晌才发觉自家局长身侧不知何时多站了一个人,从哪条道挪过去的,没有一个看清。

陈湛立在刘云樵半臂之内,声音不高,压着满院硝烟送出去。

“让你的手下收了枪吧,这距离打不中我,你心里清楚。”

刘云樵两脚没动,望着身边人平平无奇的一张脸。

“开不开枪要紧么,不开枪,你就肯放过他们。”

“不会。”

刘云樵喉咙里滚出一声短笑,肩背仍旧挺直。

“多挨这几分钟,又有什么意思。”

“也是。”陈湛抬起手,“你很懂我。”

掌锋将起,刘云樵先开了口。

“李清粟,先生此来,为的是她吧。”

陈湛的手停在半空,落了回去,偏头看他。

“你想拿她要挟我?”

“在下不敢,先生杀了我,一样救不走人,后路我都断干净了。”刘云樵停了停,“先前派出去的几个人……”

“都死了。”

“……局子里还剩二十几个,真要四下散开往外逃,先生一个不漏,全杀得了?”

“试试看。”

刘云樵抬手虚虚一引,二楼电报房的电键应声响起来,铜键起落,一串电码往外送。

铜键只磕下第一记,陈湛脚底涌泉一沉,周身气血轰然鼓荡,精气神拔到顶上,一步横踏出去,砖墙楼板挡在身前的东西尽数迸碎,断梁碎砖往两旁翻飞。

他踏穿底层楼板冲进二楼,电码方落下半个字节,发报的铜机连着摇柄已被一掌攥成一团烂泥,拍报的女子撞在墙上,骨血溅开半面墙,半声都没出。

下一息,陈湛回到楼下原处,衣袍未动,气息平平,看着不曾挪过半步。

他出手只分敌友,男女老幼一概不论。

“电话也可以再试,或者放他们跑一跑,兴许我脚程不够快。”

刘云樵沉默了很久。

方才一引手,本就含着叫众人四散奔逃、各样通讯一并发出去的意思,院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一巴掌拍下去,人和墙裂作一处,血肉嵌进砖缝,粘连成一团,立在暗处端枪的兵看着,膝盖打颤,手指搭在扳机上抠不动。

活人撞见半分招架不住的凶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与他为敌。

“不试了?”

“不必了。”刘云樵摇了摇头,吐出一口长气,“可惜,果然没有一条路杀得了先生。”

他望着陈湛,停了停。

“更可惜的是,在下听说先生或许回来,哪怕只是或许,也再不敢留一个活口,李清粟……”

“前日,已经由在下,亲手送走了。”

“走得很安详,没有挣扎。”

刘云樵心里早存了死志,几句出口,尾音坠下去,添了几分悲意,不知悲的是自己,还是悲的是李清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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