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悬星城的琉璃瓦上覆著一层薄薄的银霜,在晨光中闪著细碎的亮芒,犹如屋顶上撒满碎钻。

檐角的银铃唤醒这座沉睡了一夜的宫城。

长生殿里,棠溪雪对镜梳妆。

梨霜不在,她自己执了玉梳,不紧不慢地梳过长发。

铜镜中映出她的眉眼,平静如水,从容如山。

她在镜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心想:燃之確实暖和。

不过有些人嘛,可就不一定了。

风灼起了个大早,精神抖擞得像一只刚从校场上跑完十圈的小狼。

他本就年轻,气血旺盛,一夜好眠之后更是红光满面,神采飞扬,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到天上当星星。

他在殿里伸了个懒腰,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阿雪你今日戴这支海棠簪子真好看!反正阿雪戴什么都好看!”

他趴在榻边,双手托腮,歪著头看她梳妆,活像一只蹲在主人脚边的小狗,尾巴在身后不停的狂甩。

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棠溪雪身上瞟。

她梳头,他偷看;她簪花,他偷看;她抿口茶,他还是偷看。

看得明目张胆,旁边的人都想把他那双眼睛给蒙上。

“燃之,你这么会夸人,是在北疆练出来的?”

棠溪雪从铜镜里瞥了他一眼。

风灼每次听她唤他“燃之”,都觉得心跳会漏半拍。

不是那种战场上面对强敌的紧张,而是一种从心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的酥软,整个人被泡在了温水里一样,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才不是!在校场上我只会骂人……不是,只会喊口令!”

风灼理直气壮地纠正,然后声音低了下去,耳根又红了。

“夸阿雪的话……不用练,张嘴就来。就像阿雪不用打扮就好看一样……天生的!”

“那你说,这两支簪子,哪个好看?”

她从妆奩里取出两支几乎一模一样的海棠玉簪,递到他面前。

风灼看著面前这两支玉簪,陷入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他的眉毛拧成了麻花,眼睛在簪子之间来来回回扫了七八遍,最后可怜巴巴地抬起头。

“阿雪,我能说都好看吗?你让我分敌军的左翼右翼我能分,这个……这个太难了!这俩簪子不是双胞胎吗?为什么你要让我在双胞胎里选一个?”

棠溪雪收回簪子,自己簪入发间,笑著说道。

“逗你的。”

“阿雪,你就知道欺负我,不过……我就喜欢被你欺负!”

风灼笑得一脸灿烂。

而司星悬……他是一夜未眠。

他在心里默默冷笑了一声:“风小狗果然是只舔狗。”

可惜,再会说也就是个嘴上功夫,不像他,他是实干派。

他今天天没亮就让棲竹去御膳房盯著点心,现在食盒里那四层点心还热乎著呢。

论实用性,他甩风小狗十条街。

“呦,悬王殿下醒了?”

风灼从铜镜里瞥见贵妃榻上的动静,立刻来了精神。

他凑过去,歪著头端详司星悬的脸,那表情像是在鑑赏一件刚出土的文物,还嘖嘖两声。

“你这黑眼圈……嘖嘖,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怎么,昨夜没睡好?是不是贵妃榻不舒服?我就说嘛,你身子骨这么弱,就该回去睡自己的床。”

“非要赖在这里,这不是自討苦吃吗?我早说了,你睡床底多好,宽敞,安静……”

他话还没说完,司星悬就坐起身来,脸上没有半分被激怒的表情,反而微微一笑。

“不劳风小將军费心。本王只是在思考……如何让某些呼嚕打得震天响的人,知难而退。”

“呼嚕?什么呼嚕?谁打呼嚕?”

风灼左顾右盼,脸上却悄悄红了一片。

“殿里就咱们三个人,你说的是谁?反正不是我……我从小就不打呼嚕,军中兄弟们可以作证!我顶多就是说两句梦话……”

“嗯。说梦话叫阿雪轻点,本王听见了。不止一次。”

司星悬没好气的说道。

风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偷听我说话!”

“你在殿里说梦话,全殿都能听见……这也算偷听?”

“你!”

风灼气得头髮都要竖起来了。

这人怎么这么会懟人!

昨天不是还哭哭啼啼的吗,今天怎么战斗力变强了?

棠溪雪听得津津有味,別说他们两个在一起,还挺热闹!

风灼正要反击,就听到殿外传来了暮凉的声音。

“殿下,海皇派来接您的仙舟,已经在殿外候著了。”

暮凉依旧是那身黑色劲装,站在殿门口稟报。

昨夜他拦了悬王之后便又隱入了暗处,仿佛不存在一般。

此刻天亮了,他才重新现身,像一个只在夜间出没的影子,见了光便收起爪牙,只余下忠心耿耿的躯壳。

棠溪雪刚好梳妆完毕,闻言微微偏头。

“哦?是哥哥派来接我的?”

她站起身来,推开殿门。

那声音里带著意外的惊喜,像一只雀鸟从枝头振翅飞起。

“是的。”暮凉回答。

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长生殿前那一方玉阶。

棠溪雪看见了那艘停在殿外广场上的仙舟。

一艘华丽的蓝色仙舟,船身以深海灵木为骨,覆著流光溢彩的鮫綃纱。

楼阁精巧,飞檐翘角,珍珠串成的帘幔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碰撞出细碎而清亮的声响。

船舷上雕著织月海国的徽纹,一弯银月沉入碧波,正是月沉碧海的王徽。

仙舟周身还縈绕著一层淡蓝色的灵光,能抵御天衢航道上的罡风。

“这仙舟倒是別致,看得出哥哥很用心准备了。”

棠溪雪望著那艘仙舟,目光温柔无比。

她知道这是星遇的手笔,她那位兄长,对她是真的很宠爱。

连来接她的仙舟都要用最华丽的那一艘,月澜卫派了整整两队,护盾加持到了最高级別。

仙舟之上,月澜卫肃然而立,衣甲鲜明,气势沉凝。

银蓝色的甲冑在晨光中闪著粼粼波光,每一片甲叶都雕刻著海浪纹样。

为首的统领正是月中天,身姿魁梧,面容刚毅,远远望见棠溪雪的身影,便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標准的织月军礼,声音洪亮如钟。

“属下,恭迎陛下回海国。”

他身后的数十名月澜卫齐齐跪下,动作整齐划一,甲冑摩擦的金属声响成一片。

“恭迎陛下!”

“诸位请起。海皇可有什么话托你们带来?”

棠溪雪微微頷首,开口回应。

那声音清软却自带威仪。

“海皇说在家等您。”

月中天站起身来,低头稟道。

“算了,属下说不出口。总之,陛下就是惦念殿下,还有太上皇和太后娘娘都很想您。”

他从前对海皇星遇是充满敌意的,觉得那是个坏人,如今才知道是误解他了。

“嗯,我知道了。”

棠溪雪莞尔,心中也有记掛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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