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前的空地上,寒风卷著雪沫子,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社员们缩著脖子,双手揣在棉袄袖筒里,跺著脚取暖,嘴里哈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

徐老山披著那件掉了毛的老羊皮袄,手里拎著个破喇叭,吧嗒吧嗒猛嘬了两口菸袋锅。

烟雾散去,露出一张冻得通红却威严的老脸。

“都静静!点名分活!”

徐老山把菸袋锅往鞋底上一磕,火星子四溅。

“张大柱,带几个壮劳力去北坡修梯田!那地儿冻土硬,都给我卖力气!”

“李二狗,领著妇女队去场院剥玉米!手脚麻利点,別磨洋工!”

“知青点的,都听好了!”

听到这儿,钟建国挺了挺胸脯,强行把那个快散架的架子端起来。

哪怕昨晚被折腾得半死,这会儿也得支棱起来。

他也认为自己是大院出来的,是有文化的知识青年,这身份在这儿摆著呢。

按照惯例,怎么也得给个记分员,或者去广播站读读报纸这种体面活。

再不济,也是去仓库盘点物资。

徐老山扫了一眼这帮新来的生瓜蛋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墨,还是老规矩,卫生室坐诊。

这两天雪大,还得去几家老病號家里转转。”

“方晴,小学教书。”

“方怡,给小林打下手。”

“王建军,看仓库,閒不住就去磨坊帮著推两把。”

这话一出,新知青的队伍里瞬间炸了锅。

几个女知青羡慕得眼睛都红了,这哪是下乡插队?

这简直是来大岭屯疗养的!

不用下大田,不用吹冷风,坐在热炕头上就把工分挣了。

尤其是那个傻乎乎的方怡,说是打下手,其实就是跟著林墨蹭吃蹭喝,这日子过得比地主还滋润!

凭什么?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钟建国咽了口唾沫,强压著火气,等著念自己的名字。

“剩下新来的……”

徐老山翻了翻那本卷边的破本子,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感情。

“男知青,负责给各户挑水,要把水缸填满,完事去铡草。

女知青,去猪圈餵猪。”

轰!

钟建国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挑水?铡草?

这大冷天,井沿全是冰,挑著两桶水爬坡,那是把人当驴使唤!

还有铡草,那铡刀几十斤重,一上一下得把胳膊累断,稍不留神还得切了手指头。

这都是最苦、最累、最没技术含量的活!

“徐支书!”

钟建国一步跨出列,那张因为缺觉而惨白的脸上,涌起一股病態的潮红。

“我不服!”

徐老山停下话头,斜眼瞅著他:“咋?嫌活轻?”

“你这是在针对我们!”

钟建国指著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林墨,手指头都在哆嗦,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凭什么他们不用乾重活?凭什么我们要去挑水铡草?

我们也是知青,也是来建设农村的!为什么要搞特殊化?”

他越说越激动,试图把周围社员的情绪都调动起来,嗓门拔高到了极致。

“这是对新同志的压榨!这是不公平!

这是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我要向公社反映,我要揭发这种旧军阀作风……”

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熟练得让人心疼。

要是换个胆小的村干部,这会儿估计早就慌了。

但徐老山是谁?

那是跟野猪王拼过刺刀的主。

老头脸一拉,刚要张嘴骂娘。

前面那道挺拔的身影,停住了。

林墨转过身看著钟建国。

“不服?”

林墨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大白牙,晃眼得很。

“凭什么?这问题问得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钟建国。

皮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钟建国的心尖上。

“凭我会治病,能救命。你会吗?”

钟建国张了张嘴,哑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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