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山风阵阵。

白衣的女子负手立於楼台之上,望著远处,似在等候某人。

远处山环楼阁,溪绕亭台。那山非凡山,恰似银屏,间棲月兔,浑如烟里玉无瑕;这溪为灵溪,內蕴流光,潜藏日鳞,却是火中金有色。

风过处,清辉洒落,炽意潜流。

她垂下双眸,伸手一招。

半空中清气匯聚,一只月兔自银云间跳脱而出,几下便蹦至她掌前,乖巧伏下。长汐指尖轻缓,顺著它柔软雪白的脊背抚过。

隨著她的抚弄,那玉雪活物形体消融,渐渐化作一尾熠耀金鲤。

它首尾猛地一摆,扑腾跃入不远处的溪流之中。

金鳞入水,溅破一派清波,有若日光与银辉在水上打了个转,交映一瞬,结作一团虚影,旋即各归其位。

金流復奔涌,月华照银山。

女子若有所思。

然水上金银未散,虚空已生异象。太阴之光漫溢而出,铺洒青砖碧瓦,银白皎皎,晶莹如霜,流转交叠,周遭须臾凝寒结雪,儼然月中宫闕。

月华潺潺,匯聚成形,一道面容清癯,玄袍大袖的青年已自琉璃般的光晕中信步踏出。

回过神来,方才向著白衣女子行了一礼,肃然开口:“道子,同辉天內的事端已了。曹惜言终是明白自己因小失大,追悔莫及,欲要就此自裁谢罪。”

听闻此言,长汐面容不生变动,不过微微頷首,一派淡漠。

元商立在一旁,不再多言,心中却也颇多感慨。昔年九邱高蹈於世,太邱九道何等煊赫,如今这帮遗脉竟落得这般短视,著实令人唏嘘。

长汐將目光悠悠收回,不再提那九邱閒事,转而上下打量了元商两眼,忽地轻笑一声:“前辈这仪对影的神通,却是愈发了得了。”

她负起双手,讚许道:“这分身合了结璘之妙,气息浑然一体,纵使是我,若不仔细端详,说不得也分辨不出。”

元商闻言,连忙敛容垂首,诚惶诚恐道:“道子谬讚,不过藉著太阴恩泽,得些庇护之法,安敢在道子面前称大。”

他略一抬眼目光不觉掠向溪面,只见阴阳二气犹自流转未散,一时竟看得怔了片刻,隨即心中一震,拱手喜道:“便要恭喜道子!兔化金鲤,阴阳转正,足见道子於八索之妙已然融会贯通。修为又有大进,想来证道登位、执掌金位权柄之期,指日可待!”

长汐微微摇头,並未承他这份道贺,只將两袖拢起,望向水面上浮沉的二气,徐徐嘆道:“人见目前,天见久远。世间生灵营营役役,自以为算无遗策,可所定下的诸番谋划,到底不成者十之八九。”

她语气深幽,似自言自语道:“人每每不能测度天意,便生出无数纷紜议论,常以为人力能胜天数,其实皆由浅见薄识之故。天道高远,生灭流转,哪里是凭区区几步閒棋便能尽数左右的。”

元商默立一旁,听她语涉天机,便不敢妄自接言。

长汐似知他心中所疑,不待追问,已然转过身来,径直道出关窍:“你必然以为,我今日將曹惜言摄入同辉天,连打带拉,是为施恩於元道,好教他日后承我人情。”

她缓步走至白玉栏前,大袖迎风微鼓,语调从容:“元道此人偏居海外,虽长年不问世事,內里却对青玄道统看得极重。他若有朝一日勘破迷碍、登位成真,念及昔年传承渊源,天然便多半站在望月这边。这等水到渠成之事,未必需要我多费气力去刻意示好。”

长汐抬起头,那银辉照彻下,面容更添几分冷峻的清明:“退一步讲,即便元道功成,登临这真君之位,也不过是个火德闰位罢了。於当下一盘散沙、步步杀机的乱局而言,也不见得真能有多大的立鼎助益。”

元商立於月下,闻言眉心微沉。他成道之前毕竟是一宗老祖,心思玲瓏剔透,顺著长汐这几句话细细咀嚼,已隱隱觉出这连番布置之下另有深意。

他心中忽地一动,望向眼前女子。

『若不为施恩元道,道子对九邱这脉遗老费尽心思,真正的棋眼究竟落於何处?』

长汐目光越过沉沉夜色,终於落回元商的身上。

“我真正要保的,”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悲喜,“是纯一。”

此言一出,元商面色骤变。

他那具早已超脱凡躯的结璘仙体,竟不可抑止地僵在原地,月华落在他面上,映出一片难以名状的惊骇与悲愴。

长汐不再多言,转身沿溪而行,步履从容,渐渐隱入月色深处。

元商呆立许久,直到那道白衣身影行出数丈开外,方才回过神来,默然跟上。

二人沿溪而行,却俱是无言。身周水声淙淙,碎石轻响,天地间余音尽退,唯余这一脉清流相伴。

走过一段,元商终於停住脚步。面上神色一寸寸沉凝下去,他带著难以遮掩的苦意,低声道:“此事……少商如何不知。”

长汐亦驻足,侧身望他。

元商满面苍凉,语调沉鬱至极:“明阳既定,眼下诸方蠢蠢欲动,最要紧的谋划,便落在试探太阴虚实。”他抬首望天,“洞天之上,不知有多少大人,正越过茫茫东海,死死盯著我纯一山门。”

言及此处,元商神情愈发悲慟:“灵醮乃我亲传弟子,自幼便隨我入道修行。那孩子承袭纯一法脉,秉性纯良,一意潜修。他的道行深浅、紫府根基厚薄,这世间还能有谁比我更清楚?”

“以扶玹如今的修为底蕴,大道未洽,强求金位实属逆天而行。纵然太阴当真垂怜,接引於他,那等无上伟力,他又岂能承受得住?定然是十死无生之局!”

元商周身清气激盪不休,已是心绪难平。

“这些年来,我修行之余,日夜冥思苦想,百般推演。”他语中透出深深的无力,“却始终寻不到半点破局护他周全的法子。”

溪中日鳞忽然隱没於水底。

那灼灼金鲤猝然摆尾,毫无徵兆地窜入幽深潜流。金光须臾散尽,天地光影交割,唯余月色冷清,水流汩汩,恰似冥冥天数张开巨口,淹没了一切挣扎之念。

长汐静立一旁,侧过脸看向元商。

女子面容在冷辉勾勒下,唯余一片清明:“纯一道周遭群狼环伺,却能保全道统至今,未遭灭门之祸,便是因著那些大人物,皆觉一切尽在掌握。”

“真君们高臥九重之上,操枰世间苍生。纯一道的底细、根本法的来路,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垣下结璘道经》出於兜玄,对应的便是那一道【征璘】。在那些人眼中,不管扶玹成与不成,都不足为虑。”

她收回目光,直视元商:“他们留著纯一道,不过是需要一枚问路的死子。借著果位交感的那一息光景,去窥探洞华天的虚实。”

元商默然无语。这些话他並非不知,只是从道子口中听来,那层薄薄的侥倖便被彻底撕去了。

二人復又继续沿著溪畔漫步,经过一处矮亭时,长汐忽然停步,抬手摺下亭畔的一支月桂,信手一掷,那月枝落入溪中,被寒流裹挟著打了几个旋,便沉入水底不见了。

“难办的还不止於此。”她望著那灵物沉没之处,语调清冷,“通玄与兜玄已隱隱生出合流之势。天霞隱世之后,落霞山下那些人行事愈发不顾体统,近些年將通玄诸道一一收拢,又与期清暗通款曲。如今北方洞天的真人求道,阴司亦遣人去了。”

短短数语,已將天下大势勾勒分明。

元商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苦笑道:“少商当年强求太阴,彼时紧盯纯一道的也不过阴司一家,尚有隙可乘。如今灵醮却是被架在了火上,避无可避。”

水流之中,那尾金鲤不知何时游至浅滩,被寒泉逼得游动迟缓,几近呆滯。

元商视线掠过溪水,言语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少商明白……为全大局,绝不可教那些贼子探清天上虚实……故而最稳妥之策,便是不作回应……”

最后一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太阴无应,果位不显……灵醮必受反噬,身死道消。

水光浮动,那金鲤受寒泉逼迫,游动已是极为迟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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