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汐却微微摇头。

“纯一道枯守东海,世代供奉太阴不绝,门中上下恪守清规,护持法脉,未曾有过半分僭越。“女子神色沉静,拂袖挥散阶下翻滚的云翳,“天地昭彰,神明有眼。如此忠贞道统,於情於理,我断没有將扶玹当弃子捨去的道理。”

耳闻这般决断之言,元商先是一呆,隨后胸中便是波澜翻覆,万般感念俱上心头。

他方欲行大礼谢恩,脑中却似有玄雷炸响,骤然劈开重重碍障。

棋局真容,赫然显现。

元商猛地昂起头,吐字如金铁交击,直陈心底猜测:“道子莫非……是想让元道与灵醮……同时证道?!”

长汐眸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张紧绷的面容上,微微頷首。

庭院中玄风骤歇,元商只觉灵台震盪,竟如凡人一般颤抖起来。

他怎会不知,昔年明阳与厥阴同日登位,引动天地交感,乾坤倒覆,日月无光。硬生生將满天真君的目光引开,令绝境中的弱者趁乱搏得一线生机。

若是两宫齐鸣,劫云共聚,诸方必定分神难顾首尾,扶玹便有机会避开部分明枪暗箭!

这等运筹帷幄的手段,当真夺造化之功。

然而,沸腾的热血不过延续半息,这位结璘却又冷静下来。

这並驾齐驱之计,纵然能卸去注视,避开阻击,可求证金丹乃是己心代天心的逆天之举,炉火既生,当由真金去锻。

元商霎时便明白了关窍所在:当务之急,是將所需之物送到灵醮手上……

两人对视,长汐眸光微转,语调清冽:“事到如今,居心叵测之辈皆已落子布局,满心等著透过那一道【征璘】,去窥视太阴虚实。他们算定扶玹命悬一线,仅能苟延残喘求个掛靠,断不敢生出染指太阴余位的妄念。”

她侧过身,似笑非笑:“那便將计就计。”

元商闻言大愕,旋即厉声道:“不可!”

这结璘仙迈前一步,语声急切而决然:“求取余位,引动天变,灵醮若无遮护强行登位,雷鼓一动,他万无幸理!”

长汐静静地看著他,並不恼怒,亦不动容。

待元商稍稍平復,她方才轻声道了一个字:“好。”

这一声极轻,元商却如遭当头棒喝,驀地怔住。

长汐微微侧首,似笑非笑。

此时此刻,幽泓溪渊之下,潜底隱匿的日鳞霍然上浮,灼灼金鲤破开清波,跃出水面,浮云捲靄,流金溢彩。

长汐负手立於光影明灭之间,白衣尽染金银二色,身后有金芒自水底刺透,天光倾覆而下,与头顶月华並照於水面之上。阴阳二气交映,互为表里,恰如方才玉兔化鲤之异象,循环往復,生生不息。

长汐却未给他开口追问的余地。

“自东君以来,太阳便为天下第一显位。”

她望向元商,眼底却不见丝毫波澜,只轻声道:“千古岁月,凡求此太阳大位者,无不需入世传道,治世立德,必要搅动天下风云,立下惊天动地的功绩,方能承载这至阳至烈之权柄。”

言及此处,她眉头微蹙,透出几分不悦来:“世人皆以显世功业问太阳,以神玄道慧求太阴,万论千经,无不执此分別。可阴阳本为一体,括囊乾坤道德,了达也可为阴;明悟天机玄理,妙中依然得阳。”

她微微摇头:“我本不喜那等喧囂张扬之道,原欲效仿前人,行执阴渡阳之法,悄然成就。”

夜风空庭,拂动她如雪的衣袍。

“却不想机缘巧合,师尊落下的一道巫术,竟將我行藏尽数破去,迫不得已,只得提早现於人前。”

女子摇了摇头,目中流转著些许自嘲的意味。

“师尊设下此等玄机,却未留下只言片语的指引。”她语调渐低,微微一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揣度其中缘由,大约是不喜我身为道子,却一直藏於幕后,失之光明正大罢。”

她微微侧首,眉宇间有淡淡悵然之色。

“师尊向来最重阴阳正道,我以李象汐之身蛰伏,虽是不得已而为之,却终究有悖其期望。”

元商听罢,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开口道:“道子有所不知,自道子闭关,天上便一直秉持潜藏之道,从不轻易干涉世间之事。”

他顿了顿,面容上浮现出难得的恳切期盼之色:“如今道子归位,眾人得知此讯,无不振奋欣喜。”

长汐不置可否,任凭寒意洗刷这满庭的光影,只將两袖拢起,轻声道:“於是李象汐凭筑基之身,剑斩摩訶,惊动释土。然则事已至此,若將这些事跡拿去与古之上真相比,也不过微末星火,不值一提。”

元商听她將自身功业说得如此轻描淡写,面上微微动容,心中却是忽地一紧。

道子先说阴阳不分,再论己身功业,前后相衔,分明不像是隨口閒谈……』

且她言及李象汐时神色淡漠,语调疏离冷峭,倒似在说旁人之事一般。元商兀地生出一抹忧虑,一则恐她分作二人、生了魔障,二则……

他隱隱觉出眼前之人已下定某种决意,却又不敢妄加揣测。

却见长汐倏尔转过脸来,眉眼间有一抹极淡的笑意,微抬素手,止住前者的动作。

“前辈无需掛怀。”

“我心中一直清楚,此身彼身,皆为本来,本就是一人,却是未曾有过半分背离迷失。”

她徐徐收回目光,此时神情已是肃穆至极:“道经曾云,出俗梯橙,超凡纪纲,非昏非默,越阴越阳。”

一字一句,皆若洪钟叩响,激宕虚空,震得满院清光訇然共鸣。

元商面色骤变。

他驀地將方才那些话一桩桩串联起来,一个先前不敢去想的念头已近乎呼之欲出。

然而长汐不给他开口的余地。

玉白的手掌虚虚一握。

“如是则卷之一握未盈,舒之瀰漫八荒。”

她掌心倏然鬆开,恍惚之中,元商只觉有阴阳潜运其上,旋虚旋实,莫测端倪。

他心头猛地一沉,那个念头终於破土而出,清晰得再无半分含混。仙躯亦难以遏制地发颤,艰涩干哑道:“莫非道子……”

长汐迎著夜风,静静注视著他,面带微笑,神色坦荡,与万化冥合。

他心中所想终於得到印证,这位结璘霍然变色,倒退半步。

明月高悬,霜华铺地,清辉落在这女子身上,恰似披了一身羽衣。四下寂然,唯余溪水淙淙,远望去,日鳞月华於水面交映,浑然不辨彼此。

女子粲然一笑,道:“今次,我当先以功业证太阴之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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