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人去看看。”刘承祐摆了摆手,“若在,就请过来。不在便罢了。”
閆晋应声退出。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通报声:“杨相公到——”
刘承祐抬起头,理了理衣袍。
杨邠趋步入內,撩袍跪倒:“臣杨邠,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杨相公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內侍搬来锦墩,杨邠谢恩落座。
刘承祐把那份奏章递给他:“杨相公看看这个,这就是常思的效果。若是再多几个这样的忠良,何愁藩镇不平啊。”
杨邠接过,展开细阅。
“臣怎么觉得,折从阮这是被逼无奈呀。”
刘承祐摆了摆手:“誒,管他是不是被逼无奈,反正这开了一个好头。愿意主动归附,就是忠良。一应赏赐加封,都要从厚。这事,还要辛苦杨相公。”
杨邠起身,躬身道:“臣领旨。”
刘承祐抬手示意他坐,又问:“科举准备得如何了?”
杨邠重新落座,道:“回陛下,科举之事,是礼部在筹办,臣不知。”
刘承祐点了点头:“那好吧。回头朕问竇相公。”
杨邠欠了欠身,又道:“陛下,臣正有一事,需稟明陛下。”
刘承祐抬了抬下巴:“杨相公请讲。”
杨邠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礼单,双手呈上。
閆晋接过,转呈御案。刘承祐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人名和礼品,有各地官员送的,也有在京官员送的,綾罗绸缎、金银玉器,林林总总。
刘承祐抬起头,看向杨邠,目光里带著几分疑惑。
杨邠面不改色,道:
“回陛下,这些都是近日各地官员、乃至在京官员送给臣的年礼。臣不敢收受贿赂,故而转交陛下,听凭处置。”
刘承祐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一声。
“大过年的,这些人情往来,朕也理解。”他把礼单放到一边,“无妨无妨。”
杨邠的眉头微微一皱。
“陛下此言甚为不妥。”
刘承祐抬眼看他。
杨邠正色道:“如今朝廷並不富裕,国库空虚,百官俸禄尚且艰难。这些官员,寧肯搜刮民脂民膏来孝敬臣下,也不肯好生办差、治理一方,可见这些人,实乃奸佞小人。”
刘承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给宰相送点礼品,也不能说就是小人吧,这自古有之,朕也不好多说呀。”
杨邠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执拗。
“陛下想要做明君,就不该宽容如此行径。”
“若朝廷上下贿赂之风盛行,何人再用心办差?这些人送年礼,无非是想在来年捞一个好差事罢了,请陛下定夺。”
刘承祐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
“邠性沉厚,木訥而心正,治朝事极谨,能守章法、绝私请。”
他终於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朕受教了,此事朕会妥善处理的。”
杨邠躬身一揖:“陛下能纳忠言,乃社稷之福。”
他直起身,又道:“枢密院还有政务,臣告退。”
刘承祐点了点头,杨邠转身要走。
“杨邠听旨。”
杨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刘承祐坐在御座上,望著他,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同平章事杨邠,著你即刻归家,陪同妻儿,过好新年。”
杨邠愣住了。
他望著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暖阁中静了片刻。
然后,杨邠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撩袍跪倒,叩首道:
“臣……领旨。谢陛下。”
正月初三,苏府书房。
“这几日城內外可热闹得很吶。”苏逢吉抿了一口茶,把茶盏搁在案上,“官家下旨扩充禁军,那些应募的年轻后生,一拨一拨往城里涌,街上的客栈都住满了。”
李涛则道:“扩充禁军,拱卫宫廷,本是应有之义。”
苏逢吉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相啊,你太过实诚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看,这是官家忌惮史弘肇了。”
李涛眉头微微一皱。
苏逢吉继续道:“史弘肇是什么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独掌禁军多年。他在禁军中的威望,连郭威都比不上。官家年轻,登基不过一年,这样的人握著重兵,他能睡得安稳吗?”
李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苏相公所言,倒也有些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苏逢吉看著他。
李涛斟酌著措辞:“史弘肇虽然性如烈火,却忠心耿耿,从无二志,官家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苏逢吉笑了一声。
“忠心?”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李相,你是读书人,最该明白这个道理,忠心不忠心,不在他心里怎么想,而在官家怎么想。官家觉得他忠心,他就忠心,官家觉得他不忠,他就算把心掏出来,也是不忠。”
李涛没有再说话。
苏逢吉放下茶盏,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
“我等身为臣下,不能不替君上分忧啊。”
李涛心中微微一动,试探著问:
“苏相公的意思是……要对史弘肇下手?”
苏逢吉摆了摆手。
“下手嘛,还是要看官家的意思。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刀递给官家。”
李涛沉吟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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