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祐二年,正月十五。

上元节。天色未明,崇元殿外已灯火通明。

钟鼓齐鸣,响彻宫城。百官依品秩鱼贯而入,紫袍、緋袍、绿袍层层叠叠,在烛火中匯成一片。朝贺毕,各衙门开衙理事,新一年的政务正式开始。

刘承祐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

苏逢吉持笏出列。

“臣有本奏。”

刘承祐看向他:“苏相公请讲。”

苏逢吉往前一步,声音朗朗,满殿皆闻:

“臣闻《礼》云:『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內治,以明章妇顺,故內和而家理。』《国语》亦云:『天子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嬪,有妻,有妾,以广继嗣,以事宗庙。』”

“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宵旰图治,西征克捷,关陇以寧。此皆陛下圣明所致,臣等感佩无已。然臣窃以为,天子之孝,莫大於承宗庙、绵嗣续。今陛下春秋鼎盛,而后宫空虚,膝下无嗣,国本未固。臣请陛下,遴选嬪妃,充实后宫,以绵皇嗣,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然。

刘承祐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苏逢吉脸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苏相公所言,朕何尝不知。然先帝龙驭上宾,至今未及三载。朕居丧未满,岂可遽议婚娶?此事,容后再议。”

苏逢吉不慌不忙,持笏躬身,神色愈发恳切:

“陛下纯孝之心,天地可鑑。然臣有一言,请陛下三思。先帝克復中原,再造汉室,功在社稷。然天不假年,登基不及半载,便魂归九天,此诚我朝之大不幸,亦陛下之大慟也。然臣尝闻先帝临终之言,最念者何?乃家国安泰,子孙满堂也。”

苏逢吉继续道:“陛下若以居丧为辞,坚不纳妃,固是纯孝。然臣窃以为,大孝之道,不在拘泥小节,而在承先帝之志。先帝在天之灵,岂愿见我朝国本不固、嗣续不继?陛下今日纳妃,正是继先帝之志、成先帝之愿。此乃大孝,非小节可比。”

刘承祐听著,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良久,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苏相公巧舌如簧,朕说不过你。既如此,纳妃一事,便交礼部操持。一切从简,不得铺张。先帝丧期未满,不宜大操大办。”

苏逢吉躬身一揖,声音洪亮:

“臣领旨!陛下圣明!”

他退回班列。

殿中气氛稍松。

竇贞固持笏出列。

“臣有本奏。”

刘承祐点了点头:“竇相公请讲。”

竇贞固道:“科举之期,臣与礼部诸官再三商议,擬定於三月举行。已下令各府州县,对前朝举子登记造册。凡愿入京赶考者,由朝廷供给住宿、饭食,以示优渥。”

刘承祐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竇相公办事,甚是妥帖。科举乃抡才大典,不可怠慢考生。一切依竇相公所言,若有难处,隨时来奏。”

竇贞固躬身:“臣领旨。”

竇贞固又道:“臣还有一事,请陛下圣裁。”

刘承祐抬了抬手:“竇相公请讲。”

竇贞固持笏躬身,神色郑重:

“陛下,汴京自契丹祸乱以来,城郭残破,坊墙倾颓,百姓流离,市井萧条。开封府尹一职,自先帝时便空缺至今,仅以判官暂理府事。然京畿重地,非寻常州县可比。今冬雪灾,賑济事务纷繁,若无主官坐镇,恐有疏失。臣恳请陛下,速择贤能,任命开封府尹,以治京畿,以安民心。”

刘承祐靠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竇相公所言极是。京畿乃天下根本,府尹之职,不可久悬。眾卿可有举荐?”

话音落下,群臣面面相覷,无人应答。

竇贞固往前一步,持笏道:

“陛下,弘文馆直学士、判户部侍郎范质,自去岁冬月以来,奉旨施粥賑济,奔走於京城內外。各坊官吏,百姓疾苦,他皆亲歷亲为,了如指掌。此人清廉勤谨,处事明达,可判开封府事。”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范质身上。

“范卿可在?”

班列中,范质持笏出列,躬身道:

“臣在。”

刘承祐望著他:

“竇相公荐你判开封府事。朕问你,可愿当此任?”

范质抬起头,撩袍跪倒,叩首道:

“臣……愿为陛下分忧,为京畿百姓效命。”

刘承祐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满意:

“既如此,便依竇相公所奏。范质,著你判开封府事,即日上任,京畿治乱,朕便託付於你了。”

范质再拜叩首,声音微微发颤:

“臣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重。”

刘承祐摆了摆手:

“起来吧。”

范质起身,退回班列。

殿中静了片刻,无人再出班。

刘承祐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

“《史记》有云: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孟春正月,万物復甦,惊蛰已近。中原歷经动乱,百姓困顿,四海不安。朕意,於惊蛰当日在城外行籍田礼,以劝慰农桑。诸卿以为如何?”

史弘肇第一个出列,抱拳高声道: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刘承祐看著他,神色不变:“史相公请讲。”

史弘肇声如洪钟:

“陛下,方今天下甫定,契丹犹窥雁门,偽唐屯兵江淮。籍田之礼,乃承平盛世之仪,非用武之时所宜行。今大军屯於郊野,粮餉尚急,陛下若弃甲冑而执耒耜,臣恐三军將士心懈,以为天下无事。一旦边关有警,何以应之?”

刘承祐听著,又看向其他人:“诸卿也是如此以为吗?”

礼部侍郎司徒詡出列,持笏躬身,声音比史弘肇温和得多,却也坚定:

“陛下,籍田之礼,古有定製。三推、五推之仪,太牢、雅乐之备,缺一不可。然我朝草创,太常乐工半皆流失,耒耜礼器多有残缺,今若勉强行之,既无先农坛,又无完整雅乐,不过是陛下扶犁一推,与田舍翁何异?”

“此礼一失,四方诸侯必轻我大汉无典章,史官亦將记『乱世无礼』。非所以垂法后世也,臣请陛下三思。”

刘承祐眉头微微蹙起。

苏禹珪出列,持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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