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隋煬帝亦尝亲耕,欲夸示天下,终致丧乱。故王者敦本不在仪式,在实政。陛下若真心劝农,不若减免租税,遣使循行,问民疾苦,此务实之政,胜於虚文远矣。”

刘承祐看向杨邠。

杨邠站起身,沉声道:

“陛下,频年兵革,民力凋敝。今若兴役备礼,是未劝农而先劳农。礼器所需、乐工所备、坛壝所筑,无一不需民力。百姓疲於奔命,非陛下爱民之本意。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三司使王章也持笏出列。

“若为籍田起役、备办太牢仪仗,非耗银数万不可!”

“以三军之命,易一犁之戏,恐六军寒心,此乃危国之策!臣掌三司,知国库虚实。去岁西征,耗费无算;今春賑灾,尚在筹措。陛下若要行此大礼,臣敢问:钱从何来?粮从何出?”

刘承祐望著面前站了满殿的臣子,眉头紧锁。

还有完没完了?

工部尚书张沆也从班列中走出,拱手道:

“陛下,天子居九重,统万国。耕稼,有司之职,非王者之事。陛下屈尊执耒,臣恐轻国体、损威重。此事非同小可,愿陛下熟思之。”

刘承祐坐在御座上,眉头越蹙越紧。

他想起亲征之时,也是这些人,杨邠反对、群臣反对,可最后还是让他去了。那时候反对的人也多,可没有这么齐,没有这么硬。

如今不过是想行个籍田礼,劝劝农桑,怎么一个个都跳出来了?

他面上有些掛不住。

殿中静得出奇。

群臣垂首,等著他开口。

刘承祐沉默良久,终於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诸卿所言……朕知道了,此事便作罢吧。”

说罢,他站起身,摆了摆手:

“散朝。”

閆晋高声宣道:“退朝——”

钟鼓声再起。

刘承祐转身,大步向后殿走

万岁殿西暖阁。

刘承祐眉头还没有完全舒展开。去。

亲耕的事被堵回来,面子上实在有些掛不住。他知道那些人说的都有道理——国库空虚、民力凋敝、礼器不全、將士心懈——可道理是道理,心里终究不舒服。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閆晋推门而入,手中捧著一份奏本,躬身道:

“官家,苏相公的奏本递上来了。”

刘承祐微微一怔,隨即接过,翻开。

奏本上写著:臣苏逢吉谨奏,为遴选嬪妃事。今据礼部所擬,择良家女子若干,开列如左——

第一个名字,赫然写著:符昭宁,兗州节度使符彦卿之女。

后面的名字,他扫了一眼,大多是中下级官员之女,还有一些寒门女子,名姓陌生得很。

刘承祐合上奏本,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一声。

这么快就递上来了。

怕是早就备好了,就等著今日朝会过后,趁热打铁。

他把奏本搁在案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说到底,这次选秀,就是给符昭宁开的。那些中下级官员的女儿、寒门女子,不过是陪衬罢了。

可纳不纳,他还没拿定主意。

刘承祐站起身,走到窗前。

宫墙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檐角掛著长长的冰棱。

他想起那日在万岁殿里,那个站在殿中的女子。目光平静,不惊不惧,问他怕不怕死,她说“怕,但怕也无用”。

后来他赦了她,遣人送她回兗州。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苏逢吉偏要把它翻出来。

太后也喜欢她,说她是“大气运之人”。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又拿起那份奏本,看著那三个字。

符昭宁。

纳了她,会怎样?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如今朝中,杨邠掌枢密,史弘肇握禁军,郭威望重,苏逢吉圆滑。他在军务上,没有绝对的话语权。大事要决,总得听那几个人的意见。说是皇帝,可很多时候,不过是最后点头的那个人。

他太缺心腹班底了。

尤其是武將。

符彦卿是兗州节度使,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素来忠谨,这样的人,若是能纳了他的女儿,他就完全可用,日后朝廷若有新政,推行不下去的时候,符彦卿在地方做个样板,比下十道圣旨都管用。

而符昭宁此人,史载其“思维宣德,识高见邃。德配刚明,柔承英锐。”

不少歷史学家赞其为五代第一贤后,若能纳其入后宫,日后政务上也能有所参议。

至於朝野议论……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

罪將之妻,嫁入皇宫。这话传出去,確实不好听。可苏逢吉说得也有道理——唐太宗纳弟媳为妻,谁敢说什么?他刘承祐比不得唐太宗,可也不是任人议论的软柿子。

况且,苏逢吉那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让他去对付朝野议论,正好物尽其用。

刘承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把奏本往案上一搁,提起硃笔,在“符昭宁”三个字旁边,落下两个字:

“准。”

写完,他又另取一张纸,继续写道:

“门下:兗州节度使符彦卿,素著忠勤,克守疆场。其子昭信,年已而立,器宇轩昂,可堪造就。著授殿前司右班殿直指挥使,即日赴闕。”

刘承祐抬起头,看向他:

“把这份詔书,送政事堂用印,这份名册送交苏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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