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他拉著史弘肇,在早已备好的两架锦墩前站定,“来,坐下说话。”

史弘肇微微一怔,不明就里,却还是顺著皇帝的意,在锦墩上落座。刘承祐也在他身侧坐下,两人並肩,离得极近。

史弘肇有些不自在,身子微微僵著,不知皇帝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刘承祐望著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片刻后,他开口,语气平缓,像是在敘旧:

“天福六年,史相公初至先帝帐下,迄今已有八年了。”

史弘肇拱手道:“陛下记性真好,正是天福六年,臣在太原投军,蒙先帝不弃,收於帐下。”

刘承祐点了点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慨:

“当初先帝病重,以江山社稷相托於朕,特別嘱託朕说——『史弘肇,昔日护我於危难,忠直无贰。』这句话,朕一直记在心里。”

史弘肇闻言,身子微微一震,垂下眼帘。

“臣……谢陛下与先帝信重,臣虽粗鄙武夫,亦知忠义二字,陛下但有驱使,臣必誓死以报!”

刘承祐摆了摆手,又缓缓道:

“当初先帝承受天命,克继大统,也是史相公不远万里,征討王暉、耿崇美,为大汉开基。入汴京时,与百姓秋毫无犯,军纪严明——这些,朕都是知道的。”

史弘肇听著,胸膛微微起伏。

刘承祐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期许:

“朕真心希望,卿能为朕之冯异、吴汉。”

史弘肇霍然起身,抱拳跪倒,声音鏗鏘:

“陛下之明,直追世祖!臣不敢当冯、吴之称,只愿为陛下扫平四海,保大汉千秋万代!”

刘承祐伸手扶住他手臂,將他拉起来:“史相公快起来。坐著说话。”

史弘肇顺势起身,重新落座。

“史相公有此心,朕十分欣慰,只是……”

史弘肇眉头一动,抱拳道:“陛下有话请讲,臣洗耳恭听。”

刘承祐站起身,走到窗前。日光透过欞格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背对著史弘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史相公,京城治安委於你,朕本来很放心。可为何最近禁军屡屡生事,甚至於连朝廷命官,都被当堂鞭笞?”

史弘肇脸色一变。

他站起身,抱拳道:

“陛下明察!臣这么做,也是为了京城治安。那个薛居正,听不进好赖话,非要给几个刁民辩护,臣这才出手敲打了一番。”

刘承祐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相公嫉恶如仇,性情火爆,这本是好事。可是治民,却不一样。”

他顿了顿,眼眶强行挤出几滴眼泪,片刻后,才转回来,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

“朕读史,常记张飞、尔朱荣之事……朕实是不愿相公,到此一步。”

史弘肇望著皇帝眼中那几滴將落未落的泪水,心中猛然一颤。

他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陛下!臣……臣谢陛下关怀!”

刘承祐弯腰扶住他双臂,將他搀起来。

“史相公快起来。”他扶著史弘肇在锦墩上重新落座,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抹了抹眼角,语气恳切,“朕没有別的意思。只盼相公日后,要好生收敛脾气,切莫隨意打骂士卒百姓。”

史弘肇坐在锦墩上,垂著眼帘,再抬起头时,眼眶也微微泛红。

他抱拳道:

“陛下,臣……臣是个粗人。和那些刁民打交道,臣实在是不擅长。”

刘承祐抬手止住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这也好办。”

他顿了顿,缓缓道:

“日后相公遇事,多和范质等人商议,相公需知,马上打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啊,切莫再轻视文臣了。”

史弘肇他望著刘承祐,嘴唇动了动,迟疑了片刻,才抱拳道:

“臣……遵旨。”

刘承祐脸上浮起笑意,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相公安心,京城若有大事,朕还要和相公商议。”

史弘肇望著他,沉默片刻,终於垂首道:

“臣……遵旨。”

暖阁中静了片刻。

刘承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史相公,朕信得过你。”

史弘肇抬起头,望著面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於重重抱拳:

“臣,必不负陛下信重!”

当天下午,一份詔书新鲜出炉。

“门下:朕闻古之明主,必有良將股肱之臣,內镇邦国,外威四夷。自朕承嗣大统以来,夙夜兢惕,惟恐弗克负荷。幸赖天地眷佑,祖宗垂灵,文武同心,將士用命。

惟尔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兼中书令、成兴伯史弘肇,英姿天挺,雄略夙成。自天福六年隶於先帝麾下,摧锋陷阵,所向无前。平王暉、討耿崇美,披荆棘而启疆宇;入汴京、定都邑,严纪律而安黎庶。昔光武有云:“铜马、赤眉,吾知其无能为也。”非邓禹、吴汉之伦,孰能成中兴之业?

及先帝龙驭上宾,朕以冲人嗣位,赖卿等同心辅翼,克定祸乱。关西叛逆王景崇,拥兵自固,抗拒王师,卿率禁旅,亲临行阵,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凤翔既克,关陇以寧,推其忠藎之诚,实冠群后;考其汗马之劳,宜有褒崇。

於戏!社稷之臣,朕所倚毗;忠贞之节,史册有光。益励壮猷,永绥黎庶。可加守太保,赐號“翊圣佐理功臣”,食邑三千户,实封五百户,仍令所司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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