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魏州。

盐又涨了。

三日前,一斤盐还只要八百文。今早城南黑市开价,已是一贯四百。

没人嫌贵。因为嫌贵的人,前日没买,昨日已买不起了。

城东张家,灶台边搁著只粗陶盐罐,罐底只剩一小撮发黄的碎末。

张刘氏用指尖捏了几粒,撒进沸水里。盐入水即化,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往锅里下了把野菜,薺菜早挖光了,这是城墙根捋的灰灰菜,涩,咽下去刮嗓子。

丈夫戌时归家,捧起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没说话。

他知道罐里还有多少盐。

张刘氏也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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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剩下的半块糠饼推过去,背过身,整理儿子磨破的鞋底。

外头更鼓敲过一更。

魏州城的夜,静得像座坟。

二月二十一,辰时。

军需司衙门。

赵审立在库房深处,面前是十七只空盐袋。

他把袋子一只只拎起来,抖了抖。

袋底落下一小撮盐末,混著草屑尘土。

他托在掌心,掂了掂。

大约二两。

他把盐末倒进案上的空瓷罐里,搁笔压住。

然后取出帐簿,在“存盐”一栏,写下一个字。

“罄。”

他搁笔。

门外传来脚步声。

新任军需副使跨进门槛,声音乾巴巴的:“赵大人,节帅问,本月军盐能否足额发放?”

赵审没有回头。

“不能。”

副使顿了顿。

“那……能发几成?”

赵审把那瓷罐转过来,让他看。

副使盯著罐底那薄薄一层盐末,脸色变了。

“这……这是……”

“这是库房最后的盐。”赵审说,“给节帅府留的。”

他把瓷罐盖好。

“其他人,每人二两掺土盐,发到今天为止。明天开始,没有盐了。”

副使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赵审没看他,低头整理帐簿。

“你去稟报吧。”

副使退出时,脚步有些踉蹌。

赵审独坐库房,手探入怀中,摸到那封折成方胜的信。

儿子写於正月二十三。

他一直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回了信,会不会给儿子惹麻烦。

他闔上眼。

盐末还沾在他指尖,入口咸涩。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儿子离家赴汴梁求学那日,他塞给儿子一包盐渍梅子,说路上吃。

儿子笑他:父亲,汴梁什么买不到?

他那时没答。

此刻他想答:汴梁什么都买得到,但你阿爹在魏州,只能给你寄这些了。

他睁开眼。

把信按回怀中。

二月二十一,酉时。

节度使府。

杨光远听完成副使稟报,许久没有说话。

他面前案上,摆著一只细瓷碟。

碟中盐色雪白,颗粒匀净,是上月从青州秘密运来的上品海盐。

他捏起一撮,撒在炙肉上。

肉是今早猎户献的鹿腿,烤得外焦里嫩。

他切了一块,送入口中。

嚼了嚼。

“赵审说,”他放下刀箸,“明天开始,没有盐了。”

成副使垂首:“是。”

“军中有多少存粮?”

“按现行配给,可支……二十二日。”

“二十二日。”杨光远重复,“够做什么?”

无人敢答。

杨光远端起酒盏,饮尽。

“传令。”他说,“自明日起,军中盐粮实行配给。侍卫亲兵队,按足额八成发放。其余各部,”

他顿了顿。

“七成。六成。酌情递减。”

成副使喉结滚动。

“节帅,若各部怨……”

“怨?”杨光远看著他,“怨我,还是怨城外那蛮子?”

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告诉他们,辽人想要的是这座城。城在,盐会有的,粮会有的。城没了,他们去汴梁吃南人的十五税一。”

他把刀箸往案上一顿。

“去传令。”

成副使领命退出。

厅中只剩杨光远一人。

他望著那碟盐,久久未动。

良久,他把碟子推开。

炙肉凉了。

他没再吃一口。

二月二十二,午时。

魏州西门城楼。

新任都监立在垛口,望著城外连绵的辽军营垒。

辕门处有军士进出,推著粮车,赶著牛羊,井然有序。

他看了很久。

身侧一名校尉低声道:“都监,辽军又添了营帐。左翼那一片,是昨日新到的。”

都监没有回头。

“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

“他们不攻城。”

校尉一怔。

“围而不攻……这是在等什么?”

都监没有答。

他想起昨夜换防时,路过仓城,远远看见张璉立在粮囤旁。

那人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做。

只是站著。

望著西门的方向。

都监收回目光。

“等咱们自己熬不住。”他说。

风从城外吹来,带著初春的潮湿。

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二月二十三,夜。

赵宅后院。

赵审蹲在井边,手里攥著一只空瓢。

他已在这里蹲了半个时辰。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你又来了。”

年轻人立在暗处,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记著那三件事?”

赵审沉默。

“第一件,存粮不足一月。”他开口,声音沙哑,“第二件,盐已断绝。”

他顿了顿。

“第三件,我儿子在汴梁。”

年轻人没有说话。

赵审站起身。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折成方胜的信,展开,借著月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贴在胸口,按了按。

“辽军围城多久了?”

“三十七日。”

“三十七日。”赵审重复,“杨光远还有多少亲兵?”

“侍卫亲兵队,约一千二百人。”

“够突围几次?”

年轻人沉默片刻。

“一次。”他说,“若不计代价,一次。”

赵审点头。

他把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我若开城,”他说,“如何保证我儿不受牵连?”

年轻人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

月光下,牌上刻著三行契丹字,压著一方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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