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是药將军手令。城破之日,持此牌者,闔家受辽军保护,与胁从者一律不究。”

赵审接过木牌。

很轻。

他握了很久。

“杨光远计划,”他忽然说,“三日內突围。”

年轻人呼吸一窒。

“方向?”

“北。”赵审说,“他派人联络过刘知远,虽未得確切回復,但认定太原会接应他。”

他顿了顿。

“侍卫亲兵队负责冲阵,其余各部,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他没有说下去。

年轻人已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赵审独坐井边。

他把那块木牌贴身藏好,和儿子的信放在一处。

夜风很凉。

他忽然想起,儿子的信里说,汴梁的屋子有窗,窗外有棵槐树。

他没见过那棵树。

但他想,应该是棵好树。

二月二十四,卯时。

城外,辽军大营。

药元福被亲卫从浅眠中唤醒。

他接过细作连夜送出的密报,拆开,目光扫过。

扫到第二行时,他霍然起身。

“来人!”

帐帘掀动,传令军校疾步而入。

药元福把密报按在案上。

“八百里加急,传回汴梁。”

他顿了顿。

“告诉陛下:杨光远计划三日內突围,方向北。魏州存粮不足一月,盐已绝。城中人心……”

他想起赵审那短短几句供述,想起他说“带不走的”时那半句咽回去的话。

“城中人心已不可收。”

他抬起头。

“战机已至。”

二月二十五,午时。

政事堂。

耶律德光读完药元福的急报,放在案上。

冯道拾起,阅毕。

萧翰立在侧,屏息。

殿中静了三息。

耶律德光忽然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魏州。

然后,缓缓向北移了三指宽,那是魏州以北二十里,一片丘陵地带。

“此处。”他说,“网开一面。”

萧翰瞳孔微缩。

“陛下是要……”

“让他突围。”耶律德光没有回头,“五千人困守孤城,能战者不下三千。野战歼之,比攻城易十倍。”

他顿了顿。

“传令给药元福。”

冯道提笔。

“外围包围圈,西北方向故意留出破绽。破绽要真,让他信得过。”

“然后,往前二十里,设三重伏击圈。”

“第一重,弩手。专射马。”

“第二重,长枪阵。截其去路。”

“第三重,”

他停了一息。

“契丹轻骑。敌溃之后,追剿残兵。”

萧翰抱拳:“臣亲自去传令!”

耶律德光点头。

他望著舆图上那片丘陵。

“杨光远要见刘知远。”他说,“就让他死在见刘知远的路上。”

二月二十五,戌时。

汴梁,北营。

赵匡胤正在擦拭佩刀。

皮室军的遴选已毕,他名列其中。三日后,便要隨驾北返。

同帐的老军凑过来,压低声音:“赵队正,听说河北要打大仗了。”

赵匡胤没有抬头。

“咱们不留下?”

“护驾北返。”赵匡胤说,“河北是药將军的事。”

老军咂嘴,似有遗憾。

赵匡胤把刀插入鞘中。

他忽然问:“你打过仗吗?”

老军一愣:“打啊。打后唐、打后晋、打杨光远……”

“攻城那种?”

老军沉默片刻。

“打过。雍丘之战,攻了二十三日。城破时,咱们营进西门,满地都是……”

他没说完。

赵匡胤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把刀掛在帐中,和衣躺下。

帐外,初春的风穿过营垒。

他想起州桥那张告示。

想起“策论”二字。

想起父亲临终握著他的手说:刀只能保命,书才能改命。

他闔上眼。

还有两日,就要北行了。

二月二十六,辰时。

魏州城头。

杨光远登城望了半个时辰。

城外辽军营垒连绵,炊烟如带。輜重车马往来不绝,甚至有军士在营外空地上操演阵列。

他看了很久。

身侧掌书记小心道:“节帅,辽军围而不攻,莫非粮草不济……”

“你看他们像粮草不济的样子吗?”杨光远没回头。

掌书记语塞。

杨光远忽然指著西北方向。

“那里,营帐是不是少了?”

掌书记眯眼望去。

辽军西北角的营垒,確实比前日稀疏些。辕门处没有輜重车进出,旗號也少了两面。

“或许……是分兵去劫粮道了?”

杨光远没有答话。

他盯著那处缺口,沉默了很久。

“传令。”他终於开口,“侍卫亲兵队,今夜饱食,整备兵器马匹。”

他顿了顿。

“明日入夜,突围。”

掌书记手一颤。

“节帅,要不要再等等刘使君的消息……”

“等不了了。”杨光远转身,“城中存粮不够等,盐不够等,军心也不够等。”

他走下城楼。

“刘知远要接应,此刻就该在路上了。他不来,我自去见他。”

靴底踏在石阶上,一声一声。

城下,侍卫亲兵队已接到密令。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惊慌。

他们沉默著,开始磨刀、备鞍、分发仅剩的盐粮。

黄昏时分,魏州城升起炊烟。

比往日淡了很多。

盐已尽。

粮將罄。

只有城北那条通往太原的路,还在夜色里伸向远方。

二月二十六,戌时。

汴梁,政事堂。

烛火燃到深夜。

耶律德光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搁笔。

冯道仍立在案侧。

“陛下,”他轻声道,“药將军的伏击部署,今夜该到位了。”

耶律德光点头。

他望著窗外出神。

窗外夜色沉沉,宫灯在风中晃动。

他忽然问:“太尉,你说杨光远此刻在做什么?”

冯道沉默片刻。

“老臣猜,”他顿了顿,“他在数人头。”

“数还有多少人愿意跟他走。”

耶律德光没有接话。

他低头,重新提起笔。

案上摊著一份空白的嘉奖令。

他还没有写受赏人的名字。

他在等。

等魏州城头,那面杨字旗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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