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的“故事”,尤其具有吸引力。

他从不照本宣科。有时,他会讲“前朝”某个善於纳諫、爱民如子的明君故事,暗中传递重视民意、团队决策的理念;有时,他会讲某个工匠因巧思改进工具而造福乡里、终得厚报的传说,呼应《功勋令》对创新的褒奖;有时,他会借敘述一场著名战役,分析胜败之因,强调纪律、情报、民心的重要性,听得陈卫和慕容明月麾下的军官们频频点头;有时,他甚至会讲些海外奇谈,描述“极西之地”人们如何测量土地、观测星辰、製造精巧机械,虽被许多人视为荒诞,却也悄然打开了另一扇想像的窗户。

他特別注意將道理融入故事,避免空洞说教。讲到“规矩”时,他不仅讲军规铁律,也讲“市井之约”,讲一个因为守信而生意越做越大、因为欺诈而眾叛亲离的商贾故事。讲到“团结”时,他讲“折箭”的古老寓言,也讲星火堡眾人如何合力修渠、共御外敌的真实经歷。讲到“务实”时,他直言“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虽言语粗直,却引得赵铁柱等人大声叫好。

慕容明月几乎每次都来听。起初是带著观察与审视,后来渐渐沉浸其中。她发现,陈星讲述的这些“故事”,其內核与她自幼接受的部族英雄传说、中原王朝兴衰典故既有相通之处,又有著微妙而深刻的不同。少了几分天命所归的神秘与贵族英雄的浪漫,多了几分对普通人力量、对规则制度、对务实创新的强调。这让她时而深思,时而恍然。

一次夜课后,雪稍停,月光清冷地洒在积雪的庭院。眾人散去,慕容明月落后几步,与陈星並行。

“堡主今日所讲『商鞅立木』之典,明月受教。”她轻声道,“徙木赏金,看似儿戏,实则为取信於民,確立法度威严之始。无信,则法令不行。我部南迁途中,尝有头人因私废公,赏罚不明,致部眾离心,今日思之,尤觉惕然。”

陈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联想如此之深。“姑娘悟性过人。立法易,行法难,难就难在这『信』字。上位者一念之差,便是千里之谬。星火堡规矩初立,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亦是唯恐失信於眾人。”

慕容明月默然片刻,忽然问:“堡主故事中,常提及『民为重』,又言『眾人拾柴火焰高』。然则,乱世爭雄,往往需英雄豪杰振臂一呼,领袖群伦。这二者,堡主以为孰重?”

这是很尖锐的问题,涉及权力来源与统治合法性的根本。

陈星停下脚步,望著屋檐下垂下的冰凌,缓缓道:“英雄可兴一时,难兴一世。真正的力量,蕴藏於万千寻常人之手。他们或许愚钝,或许短视,但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活下去,要活得有指望。谁能让他们看到这指望,並带著他们一步步实现,谁便是真正的英雄,也才能获得真正持久的力量。这力量,远比个人勇武或权谋机变,更为深厚,也更为……可靠。”

他转过头,看嚮慕容明月被月光照得清冷的侧顏:“慕容姑娘是领兵之人,当知一队士卒,若人人知其为何而战,信其统帅,守其纪律,则虽百人可当千人。若只是盲从於个人勇力或威逼利诱,则千人亦如散沙。治军如此,治民亦然。”

慕容明月心中一震,似有闪电划过脑海。她想起父亲统领部族时,虽也勇猛豪爽,却更多依赖个人威望与部落旧俗,一旦遭遇大难,人心便易离散。又想起南迁以来,部眾跟隨她,最初是因血缘与惯性,后来是因生存本能与对她的信任,但始终缺少一种更坚实、更清晰的共同目標与规则认同。而陈星在星火堡所做的一切——定规矩、记功勋、兴教化,似乎正是在构建这样一种更深层、更稳固的凝聚力。

她久久不语,直到陈星以为她冻著了,出声提醒,才恍然回神。

“堡主高论,明月……受益匪浅。”她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钦佩。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將星火堡彻底包裹在白色的寂静里。堡墙之外,是肃杀的寒冬与潜在的威胁;堡墙之內,炉火温暖,书声隱约,人们的心,在这个难得的安寧冬季里,被另一种力量悄然浸润、凝聚。

第一个寒冬,对於星火堡而言,不仅是物资上的考验,更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思想播种。那些在温暖厅堂里听到的故事、学到的文字、明白的道理,正如同深埋雪下的种子,静待著春日的暖阳,破土而出。

陈星站在堡墙上,望著银装素裹的远山近野,心中一片沉静。外部世界的爭夺与杀伐並未停止,但他知道,自己正在为这片小小的根据地,浇筑比城墙更为坚固的基石——人心的基石。

而这个冬天沉淀下来的力量,或將决定星火堡未来能走多远,能燃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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