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彻底沉入西面黑风岭的剪影之后,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暗淡的血红余暉,仿佛为这片刚刚经歷惨烈廝杀的战场举行著一场无声而悲愴的葬礼。暮色四合,迅速吞噬著大地上的一切细节,唯有尚未散尽的烟尘和越发浓重的血腥气,依旧固执地瀰漫在空气中,混合著初夏夜晚微凉的湿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气味。

但星火堡的军队並未停下脚步。胜利的狂热与彻底清除威胁的务实,驱动著这支刚刚经歷血火考验的队伍,在朦朧的暮色中,继续向北推进。

陈星的命令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步卒大阵在陈卫的亲自指挥下,保持著相对严整的队形,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缓缓碾过狼藉的战场。他们不再进行高强度的衝锋搏杀,而是以排山倒海般的压迫之势,驱赶、清剿著战场上残留的、已经丧失组织、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的黑山军溃兵。长矛手和刀斧手组成一个个小型的“清剿队”,在盾牌和弓弩的掩护下,扫荡著每一处洼地、每一簇灌木、每一堆尸体后面可能藏匿的敌人。遇到小股试图顽抗或逃窜的溃兵,便是毫不留情的格杀;遇到跪地乞降、丟盔弃甲者,则勒令其原地跪伏,由后续跟上的辅兵队迅速捆绑、看管。

战场中央及两翼,如同被颶风扫过。遍地都是倒毙的黑山军尸体,姿態各异,许多保持著奔逃或挣扎的姿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破损的兵器、丟弃的盾牌、散落的旗帜、乃至乾粮袋、水囊、甚至一些抢掠来的细软杂物,乱七八糟地混杂在血泊与尘土之中。星火堡的辅兵和医护队穿梭其间,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著。他们首先辨认、抬走己方的伤员和阵亡者遗体,进行初步的救治和收敛。对於黑山军的伤者,轻伤且无威胁者,暂时捆缚看管;重伤垂死者,本著节省药物和人力的残酷现实,往往只是简单检视便不予理会,任其在血泊中哀嚎渐弱,直至无声。空气中除了血腥,开始瀰漫起另一种绝望的气息。

而追击的主力,无疑是慕容明月所率领的骑射营残部,以及隨后奉命跟上的、由陈卫临时抽调步卒营精锐组成的数支快速突击“锋矢队”。他们的目標明確:扩大战果,儘可能多地歼灭黑山军有生力量,尤其是其將领和精锐残部,並震慑沿途可能存在的其他黑山军据点。

暮色中,追击的道路並不平坦。黑山军溃逃的足跡杂乱无章,人马践踏出的道路泥泞不堪,混合著血水,滑腻异常。沿途隨处可见丟弃的輜重车辆——有的满载粮草,有的装载箭矢军械,有的则空空如也,歪倒在路边,拉车的牲畜大多已被溃兵杀死或驱散。还有一些受伤无法行动的黑山军士卒,蜷缩在路旁呻吟,看到追击的队伍,有的惊恐求饶,有的则眼神麻木,等待最终的命运。

慕容明月一马当先,枣红马虽然疲惫,却依旧听从主人的驱使,奋力奔驰。她身后,是仅存的八十余骑,人人血染征袍,战马喷著粗重的白气,但眼神中的杀意和亢奋却丝毫未减。他们如同一把锋利的梳子,沿著溃兵最密集的路径梳过去,每一次短促的衝锋,每一次精准的箭雨,都能带走数十名溃兵的性命,製造更大的混乱。

“不要恋战!盯著大队溃兵和將旗走!”慕容明月不时回头呼喝,提醒部下保持队形和追击方向。她的目標始终是前方那隱约可见的、由韩猛亲卫和部分“陷阵营”甲士簇拥著的一股较为齐整的溃逃洪流,以及侧翼另一股试图保持队形、且战且退的骑兵——那是石彪的残部。

韩猛在中箭溃退之初,尚有一些亲信军官试图收拢部队,建立临时防线阻滯追兵。然而兵败如山倒,恐慌如同瘟疫,任何试图阻拦溃退潮流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反而很快被自己人衝散。韩猛本人因失血和剧痛,意识已有些模糊,全靠亲卫拼死用简易担架抬著,在乱军中艰难北窜。那面曾经代表他权威的镶铁扎甲,此刻成了累赘,已被卸下大半,露出被鲜血浸透、胡乱包扎的左臂伤口,脸色在暮色中惨白如纸。

石彪的情况稍好,他毕竟还有两百余骑相对完整的骑兵,虽然士气低落,但建制尚存。他试图收拢一些溃散的步卒军官,重整旗鼓,甚至想过反身一击,挫一挫追兵的锐气。然而,每当看到后方那紧追不捨的红色骑影和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再瞥见韩猛所部那彻底溃散的惨状,任何反击的念头都被冰冷的现实掐灭。他只能不断喝令部下加速,同时分出小股骑兵断后,试图迟滯慕容明月的追击。

追击与逃亡,在暮色笼罩的荒野上,上演著一场残酷的生死竞赛。不时有小股黑山溃兵被星火堡的“锋矢队”步卒追上,爆发短暂的、一边倒的战斗,隨即以黑山军的彻底覆灭告终。也有黑山军的断后骑兵与慕容明月的追兵发生小规模碰撞,刀光箭影,人马嘶鸣,但往往是黑山军丟下几具尸体后便仓皇脱离。

追击二十里,这是陈星事先划定的红线。当星火堡的队伍追至一处名为“野狼峪”的狭窄山口时,前方地势陡然险峻,两侧山崖陡立,中间通道仅容数骑並行,且暮色已深,视线极差。

慕容明月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骑兵停止前进。她望了望黑黝黝、如同巨兽之口的峪口,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疲惫却战意高昂的部下,以及远处正在陆续跟上、打著火把的步卒“锋矢队”。理智告诉她,继续深入追击风险太大。此地极易设伏,且己方人困马乏,夜间作战不利。陈星的命令是追击二十里为限,此处距离战场中心,恰好二十里出头。

“停止追击!”慕容明月果断下令,“在此建立警戒!派出斥候,前出峪口一里侦察,若无大队敌军埋伏跡象,即刻回报!其余人,就地休整,救治伤员,收拢战利,清点斩获!等待与主力匯合!”

命令迅速得到执行。骑兵们纷纷下马,抓紧时间给战马饮水餵料,包扎自己的伤口,啃食乾粮。步卒“锋矢队”也陆续赶到,在军官指挥下,迅速占据峪口两侧的有利地形,设立简易防线,燃起火堆,既是照明,也是威慑。

派出的斥候很快回报:峪口內並未发现大队敌军埋伏跡象,只有零星溃兵足跡继续向北延伸。显然,韩猛、石彪残部已如丧家之犬,只顾逃命,根本无心也无胆在此设伏。

慕容明月心中稍定。她登上峪口旁一处高坡,向北眺望。夜色如墨,吞噬了远方的山峦与道路,只有零星的、可能是溃兵点燃的篝火在极远处闪烁,如同鬼火。她知道,经此一役,黑山军这支前锋主力已然元气大伤,短期內绝无再战之力。星火堡北面的威胁,算是暂时解除了。

她转身,望向来路。南方的天际,隱约有更多的火光在移动,那是星火堡主力正在打扫战场、收拢队伍,並向此靠拢。更远处,星火堡的方向,一片黑暗,但那里有坚固的城墙,有等待他们归去的亲人,有他们拼死守护的一切。

夜风吹拂,带著凉意,也吹散了些许血腥。慕容明月解下沾满血污的头盔,任由夜风拂过汗湿的鬢髮。一天的激战、追击,体力消耗巨大,精神也一直紧绷,此刻鬆懈下来,才感到一阵阵深沉的疲惫。但她的眼神依旧明亮,望著南方那越来越多的火光,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豪情。

这一战,他们贏了。贏得如此艰难,却也如此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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