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星火堡新城墙的夯土部分已筑起近半人高,蜿蜒的土黄色墙体雏形在丘陵间延伸,颇为壮观。田间的粮食大部分归仓,空气中瀰漫著新谷的清香与隱约的寒意。表面上,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著“高筑墙、广积粮”的目標迈进,堡內外洋溢著一种踏实而充满希望的氛围。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稳固的繁荣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正隨著李鼠情报网络收集到的零星信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盪开了令人不安的涟漪。
起初只是些微小的、似乎无关紧要的异动。派驻在东屯与灰峪堡互市点附近的一名偽装成皮货记帐伙计的情报员,例行报告中提到,最近两次互市,灰峪堡方面负责接洽的小管事,似乎对星火堡“筑城进度”、“秋粮收成”、“堡主日常起居规律”等话题格外感兴趣,问得比往常细致许多,且总在看似閒聊中夹杂这些问题。而几乎同时,从铁岩堡方向渗透进去、以修补陶器为掩护的另一名情报员,在酒肆里听到两个喝醉的铁岩堡底层士卒抱怨,说上头最近管得严,不许他们再去某个靠近星火堡的溪涧捕鱼,但隱约听伍长提过,好像有“贵客”要从那边过来,需保持清净。
这两条信息单独看,都可能是巧合或过度解读。但几乎同时指向了外部势力对星火堡內部信息的打探,以及可能在双方边境缓衝地带的异常活动。
李鼠不敢怠慢,將这两条標註了来源和时间的信息,连同其他数十条日常信息一起,呈报给了陈星和吴学究。陈星的目光在这两条信息上停留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让李鼠通知这两个情报员,在不暴露的前提下,设法確认:灰峪堡那个小管事背后是谁在指使?铁岩堡所谓的『贵客』是什么人,何时、从何处来,目的为何?”陈星对吴学究道,“另外,让陈卫加强对东屯、南哨营与铁岩堡、灰峪堡接壤的缓衝地带夜间巡逻,尤其注意是否有小股人员隱蔽穿越的痕跡。”
吴学究神色凝重:“堡主是怀疑……”
“筑墙积粮,动静不小,引人窥探是常理。”陈星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灰峪堡胡庸首鼠两端,想多了解我们虚实,或为自保,或为待价而沽,尚可理解。铁岩堡孙悍与我们关係紧张,其边境异常,却需格外警惕。但愿只是我多心。”
然而,数日后的回报,让这“多心”变成了確凿的疑云。东屯的情报员设法与灰峪堡那边一个贪杯的仓管混熟,灌醉后套出话:那小管事是受了灰峪堡主胡庸一个心腹师爷的直接吩咐,要求儘可能多打听星火堡的“內情”,尤其是“有无不稳跡象”、“新附之民怨言”、“筑城劳役是否引发不满”等。报酬不菲。
铁岩堡方向的情报传递更为艰险。那名“陶匠”在约定的秘密信息投递点留下了新的密语信息:他观察到铁岩堡东南角一个小侧门,连续两夜在子时后都有非本堡装束的人影悄然出入,由一名低级军官接引。他冒险靠近偷听,只模糊听到“事成之后…黑山…必有重谢”、“…粮仓位置…守军换防…”等零星词语,且其中一人似乎带有北地口音。
“黑山!”这个词如同惊雷,在陈星、吴学究、陈卫几人心中炸响。结合“粮仓位置”、“守军换防”,其意不言自明——內外勾结,意图不轨!
“查!”陈星面沉如水,声音里透著冰冷的杀意,“必须儘快挖出內鬼!否则,我等筑墙积粮,不过是为人作嫁衣裳!”
调查在极度隱秘中展开。陈卫亲自负责,动用了军中最为忠诚可靠的亲卫队老兵,並得到了慕容明月骑兵的暗中配合,封锁相关区域,防止消息走漏或內鬼潜逃。李鼠则配合调阅所有可疑时间段內,相关区域的人员出入记录、物资流动帐目,寻找任何不寻常的蛛丝马跡。
突破口来自对东屯粮仓一名值守辅兵的秘密监控。这名辅兵原是流民,因老实肯干被选拔进屯点守备队,负责夜间看守一座中型粮仓。情报显示,铁岩堡方向提到的“粮仓位置”信息颇为准確,而知道这座粮仓具体位置、守卫人数及大致换防规律的,除了屯点管事和少数守备军官,就是这些值守辅兵。
连续三夜的秘密监视,陈卫派出的暗哨发现,这名辅兵在子夜换岗后,並未立即回到集体宿处,而是会绕到粮仓后一处僻静的柴垛附近,似在等待什么。第三夜,当他再次鬼鬼祟祟摸到柴垛后,正准备在一块石板下放置什么东西时,被骤然出现的亲卫队捂嘴拿下。
石板下起获的,是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粗糙麻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著简易的东屯布局图,重点標註了粮仓、水井、守备队驻地的位置,旁边还有几行字:“初八、廿三,丑时三刻,南墙第三烽火台下有隙,可容一人过。接应者以三声鷓鴣叫为號。” 落款是一个模糊的指印。
突击审讯在绝对隔离的情况下进行。起初,那名辅兵还咬紧牙关,声称只是睡不著瞎逛,纸上是自己胡乱画的。但当陈卫冷冷地报出他老家乡里、家中尚有老母幼妹的情况,並出示了情报员提供的、关於铁岩堡有人提及“黑山重谢”的间接证据后,这名辅兵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地交代:约在一个月前,他在东屯外砍柴时,被两个自称是“北边来的行商”的人挟持,对方以他家中亲人性命相威胁,逼迫他提供东屯的防御信息和粮仓位置,並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一笔足以让全家远走高飞的银钱。他被迫就范,已传递过两次消息。对方承诺,只要再完成最后一次接应任务,就放他全家生路,並给钱。他並不知道对方具体是谁,只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极有可能与黑山帅有关。
顺藤摸瓜,根据这名辅兵描述的接头人特徵和可能的藏身范围,陈卫调动精锐,在慕容明月骑兵的配合下,於东屯外一片密林中,擒获了两名正准备再次与他接头的汉子。这两人身手矫健,反抗激烈,最终一死一伤。从伤者身上搜出了铁岩堡的通行腰牌以及一小包黑山军內部使用的止血金疮药。伤者重伤不治,临死前只狞笑著说了一句:“黑山大军…不日即至…尔等…皆化为齏粉…”
几乎同时,对堡內人员的交叉排查也发现了另一条线索。筑城工地上,一名负责某段墙体土方核算的小文书,近期突然阔绰起来,不仅还清了之前的欠债,还给相好的妇人打了银簪。李鼠调阅其帐目,发现有几处土方量与实际验收记录对不上,存在虚报冒领工分的嫌疑。深入调查其交往圈,发现他与堡內一名负责部分物资採购的吏员过从甚密,而那名吏员,曾被人看见在堡外与灰峪堡的商队中人私下接触。
这名小文书被暗中控制。面对確凿的帐目问题和其突然暴富的疑点,他很快招供:是那名採购吏员引诱他,许以重利,让他利用职务之便,在记录筑城土方、用工量时做手脚,製造“虚耗大量人力物力却进度缓慢”的假象数据,並將这些数据通过特定渠道泄露出去。目的是败坏星火堡管理名声,夸大筑城困难,製造內部矛盾假象,以配合外部的舆论攻势,动摇人心,並为可能的討价还价增添筹码。至於灰峪堡最终目的,他並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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