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器署那边,更是热火朝天。
署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姓牛,没有大名,人人都叫他“牛老蔫”。他在北地种了一辈子地,对犁、耙、锄、镰这些东西的毛病,如数家珍。
“这个曲辕犁,”他指著刚送来的样犁,“比直辕的好使,转弯灵活,省畜力。但还有个问题——犁鏵太薄了,碰上硬地,容易崩。”
周围的工匠凑过来,仔细端详。
一个年轻工匠说:“那就加厚?”
牛老蔫摇头:“加厚了,重了,牛拉不动。”
另一个工匠说:“那就换好铁?”
牛老蔫还是摇头:“好铁贵,寻常农户买不起。”
眾人沉默了。
牛老蔫蹲在地上,盯著那犁鏵,抽了一袋烟,忽然说:
“得改形状。不是加厚,是让它受力的时候,能把力分散开。就像……就像桥的拱,拱形的东西,最结实。”
他抬起头,望向那几个从格物院借调来的年轻人。
“你们帮我算算,拱形的弧度,多大最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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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造署设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里。署正姓卫,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据说年轻时是蜀中最好的织工,后来隨军北上,在北地教出了几百个徒弟。
此刻,她正对著两匹丝绸发愁。
一匹是从江南运来的贡品,是当地织户用传统织机织的,纹理细密,手感柔滑。另一匹是从大食商人那里买来的“样品”,据说是天竺织的,用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织法。
“你们摸摸,”她让几个徒弟轮流摸那匹天竺绢,“是不是比咱们的薄?是不是比咱们的透?是不是比咱们的……软?”
徒弟们连连点头。
“那你们再看看,这花纹,是怎么织出来的?”
徒弟们凑近了细看,半天没人说话。
一个年轻姑娘忽然说:“师父,这花纹……好像不是织出来的,是印上去的?”
卫氏眼睛一亮:“印?”
那姑娘点点头:“您看这边缘,有点模糊,不像是织纹那么清晰。我猜,是先把图案刻在木板上,抹上顏料,再印到布上。”
卫氏愣了半天,忽然拍案而起。
“好!给我找一块木板来,咱们试试!”
舟车署设在城东南一处旧船厂里。署正姓孟,原是沈擎麾下的一个造船匠,参加过楼船的建造。他接手舟车署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造楼船的图纸翻出来,一张一张地重新审阅。
“这船,”他指著图上那庞大的楼船,“能不能造得更大?”
周围的工匠面面相覷。
一个老船匠说:“署正大人,这船已经够大了。再大,龙骨撑不住。”
孟署正点点头,又问:“那能不能造得更快?”
另一个工匠说:“要快,就得加帆。加帆,就得加桅。加桅,就得改船型。改了船型,稳不稳就不好说了。”
孟署正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听说过『水密隔舱』吗?”
眾人摇头。
孟署正指了指图纸:“就是把船底分成一个个小舱,每个舱之间用木板隔开。万一哪个舱漏水,其他舱还能撑著,船不会沉。这是咱们的老祖宗发明的,前朝后期失传了。我去年翻旧档,找到了几张残图……”
他还没说完,一个年轻工匠已经扑到图纸前,眼睛发亮。
“署正大人,这图能让我看看吗?”
格物院后院的偏房里,易卜拉欣坐在窗前,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
他的面前,摊著一本《九章算术》,那是杜淳借给他的。他已经学了半个月,能看懂大半,但有些地方还是不明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杜淳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
“喝点汤,暖暖身子。”
易卜拉欣接过汤,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师父。”
杜淳在他旁边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想家吗?”
易卜拉欣愣了愣,低下头,没有说话。
杜淳也不追问,只是指了指窗外:“看到那些灯火了吗?”
易卜拉欣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那些灯火,”杜淳说,“每一盏后面,都是一户人家。那些人家的日子,以前过得很苦。现在好一些了,但还不够好。”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易卜拉欣。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我不问你以前的事,我只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咱们把这些东西造好?”
易卜拉欣看著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看著窗外那一片灯海,看著身边这个头髮花白、满脸皱纹的老铁匠。
良久,他点了点头。
“我愿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星没有留在宫中,而是微服出宫,来到了城东北那处僻静的院落——格物院。
杜淳带著他看了曲辕犁的改进、看了配重砲的模型、看了正在试製的纺织机、看了水密隔舱的图纸。最后,他们来到后院那间偏房,易卜拉欣正伏在案上,用炭笔在纸上画著什么。
陈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这孩子,”他问杜淳,“学得怎么样?”
杜淳点点头,眼中带著罕见的讚赏:“聪明。比咱们那些学了几十年的老傢伙学得还快。他说的那种炼钢法,我试了三个月,总算摸出点门道。明年,咱们的犁鏵,就能用上更好的铁了。”
陈星望著那个伏案疾书的背影,沉默良久。
“好好待他。”他说,“等他哪天想回去了,告诉朕,朕派人送他。他若是想留下来……”
他没说完,只是拍了拍杜淳的肩,转身离去。
夜色中,格物院的灯火,与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明明灭灭,绵延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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