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他说,“老朽了。”
林婉儿看著他,温声道:“卫师傅,雕版有雕版的好处。大版面的图、固定版式的文书、需要长期保存的典籍,还是雕版稳当。活字有活字的用处。这两样东西,各有所长,不是谁把谁比下去。”
卫朴愣了愣,抬起头,望著这个年轻却沉稳的女子。
“淑妃娘娘,您……您真是这么想的?”
林婉儿点点头。
“陛下常说,天下的事,不是非此即彼。能並行,就並行;能互补,就互补。雕版也好,活字也好,都是让人读到书。多一个人读到书,就多一分好处。”
卫朴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
“老朽……受教了。”
七月初,第一批活字印製的《启明蒙学课本》正式发行。
五千册,运往长安、洛阳、汴州、苏州、成都五地的官学。印书局的后院里,十几个年轻工匠日夜轮班,排字、印页、装订,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都带著笑。
卫朴也来了。他不是来抢活的——他干不动排字这细活了。他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年轻人忙碌,时不时指点一两句:“那个『之』字,反了,转过来。”“墨多了,少蘸点。”
年轻人们起初有些彆扭,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卫师傅虽然守旧,但手上的功夫,那是真功夫。一句话点拨,能省半天工夫。
八月中,洛阳官学传来消息:新课本已发到学生手中,数量充足,孩子们人手一册,再也不用几个人凑著看一本了。
九月初,汴州传来消息:新课本印刷清晰,比从前那些模糊的抄本好多了,孩子们认字快了许多。
十月底,苏州传来消息:有书商闻讯赶来,愿出高价买活字印的书,被官学婉拒,但消息传开后,好几家书铺托人来问,能不能也请印书局帮忙印书,按市价付钱。
林婉儿看到这份奏报,沉默片刻,提笔写了一行批语:
“准。按官价五成收费,所收银钱,归印书局,用於添置活字、招募工匠。淑妃。”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
窗外,印书局后院的灯火,从黄昏亮到深夜,又从深夜亮到黎明。那十几个年轻工匠轮班倒,没有一个人抱怨累。
她忽然想起去年刚进长安时,陛下对她说:“朕给你一个印书局,你把书印出来,让天下人都能读到。能做到吗?”
她当时说:“臣妾尽力。”
如今,她可以说了。
做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星在文华殿批完最后一批奏章,忽然想起什么,问侍立一旁的贾文:“印书局今年印了多少书?”
贾文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子,双手呈上。
陈星翻开,一行行数字跳入眼帘:
蒙学课本:三万八千册。
《千字文》:两万一千册。
《百家姓》:一万九千册。
《论语》(节选):一万二千册。
《启明治典》(简版):八千册。
各科教材、农书、医书、律令汇编:合计五万四千册。
总计:十五万二千册。
陈星看著那个数字,沉默良久。
“十五万册,”他喃喃道,“够每个县分几百册了。”
贾文微微一笑:“陛下,这只是第一年。明年,印书局的活字更多了,人手也多了,印二十万册不在话下。后年,三十万册。十年后,百万册。”
陈星抬起头,望著他。
“贾相,你说,一百年后,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贾文想了想,缓缓道:“老臣猜不出。但老臣知道,一百年后,还会有孩子读著今天印的书,认著今天刻的字,想著今天的人和事。他们也许不记得咱们的名字,但他们会记得——曾经有一个时代,书,不再那么难得了。”
陈星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印书局的方向,灯火格外亮一些,隱约可见人影晃动。
“书不再那么难得,”他轻声重复,“人,也就不再那么难得了。”
寒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文华殿的灯火,映著他的侧影,在窗纸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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