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四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长安城外的曲江池畔,桃红柳绿,游人如织。仕女们穿著春衫,三五成群,在水边祓禊祈福;少年们策马踏青,笑语喧闐;商贩们挑著担子,叫卖著各色吃食玩意儿。整个长安城似乎都倾巢而出,来赴这场春日的盛宴。

然而,在城北皇城深处的文渊阁,气氛却与外面的喧囂截然不同。

文渊阁是去年秋天才落成的,专用於藏书、修书、编纂典籍。楼高三层,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规制虽不如太极殿恢弘,却自有一种沉静肃穆的气象。阁前立著一块石碑,刻著陈星亲笔题写的四个字:“文脉永续”。

此刻,文渊阁二层的敞厅里,林婉儿正对著一堆堆积如山的古籍发呆。

那是从各地徵调来的藏书——前朝宫中的残本、各州县学宫的旧藏、私人藏书家捐献的珍本、甚至还有从战火中抢救出来的断简残篇。它们被分类堆放在数十张长案上,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字跡清晰,有的漫漶难辨。

“淑妃娘娘,”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儒凑过来,颤巍巍地指著其中一堆,“这批书是从洛阳运来的,据说原是前朝集贤院的旧藏。可您看这虫蛀的……”

林婉儿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堆书的边缘密密麻麻全是虫眼,有些甚至已经蛀穿了书页,露出一个个黑洞。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能补的儘量补,不能补的……抄录下来,把內容留住。”

老儒嘆了口气,点点头,又颤巍巍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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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环顾四周,敞厅里还有几十个同样头髮花白或鬚髮皆无的老儒,各自伏在案前,或翻阅,或抄录,或低声爭论著什么。这些人都是从各地徵召来的饱学之士,有的曾是前朝翰林,有的在乡间教书数十年,有的甚至是隱居多年的名士。他们大多年事已高,本已不问世事,但一听说朝廷要编纂类书,匯集天下典籍,便不顾年迈体弱,纷纷应召而来。

“娘娘,”一个年轻些的官员走过来,低声道,“礼部那边又来催了,问类书的体例定下来没有,什么时候能开始正式编纂。”

这个年轻人姓裴,名休,是去岁科举明经科的进士,因文章写得好,被林婉儿看中,要来做了文渊阁的编修。他办事勤勉,心思细密,是林婉儿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林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著外面那片春光烂漫的天空。

曲江池的喧譁隱隱传来,隔著重重的宫墙,变得遥远而模糊。

“裴编修,”她忽然问,“你说,咱们要编的这部书,到底要编成什么样子?”

裴休愣了愣,斟酌著答道:“回娘娘,按照陛下的旨意,是要『薈萃古今典籍,分类汇编,以备查阅』。下官以为,大约就是像前朝的《艺文类聚》《北堂书钞》那样,分门別类,辑录群书……”

林婉儿摇摇头,打断他:“不只是那样。”

她转过身,看著那些伏案工作的老儒,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古籍,目光深邃。

“陛下跟我说过,他要的,不是一部给文人墨客翻检典故的书。他要的是一部——能让天下人知道,咱们华夏几千年的学问,到底有哪些;能让后人知道,前人想过什么,做过什么,留下过什么。”

她顿了顿。

“这太难了。”

裴休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淑妃娘娘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平日的温婉从容,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坦白的脆弱。

“娘娘……”

林婉儿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走回案前,拿起一卷残破的竹简,轻轻抚摸著那些模糊的字跡。

“这是从敦煌那边送来的,据说是汉朝人写的《急就篇》,教孩子识字用的。两千年前的孩子,就是读著这个认字的。”她顿了顿,“两千年后,还有人记得他们读过什么。可再过两千年呢?还会有谁记得咱们今天读过什么?”

她抬起头,看著裴休。

“裴编修,这就是咱们要做的事。把前人留下的东西,留下来;把咱们知道的东西,写下来;让千年后的人,还能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什么,想过什么,做过什么。”

裴休怔怔地听著,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

他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

三月十五,文渊阁的第一次“体例会议”,从清晨一直开到深夜。

与会的除了林婉儿、裴休,还有十几位应召而来的宿儒。他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案旁,案上摊著十几部前朝类书的样本:《皇览》《艺文类聚》《北堂书钞》《初学记》《白氏六帖》……

爭论从一开始就爆发了。

“当然应该按经、史、子、集四部分类!这是千百年来的定例,岂能轻易改动?”一个鬚髮如银的老儒拍著桌子,声音洪亮。

另一个禿顶的老儒立刻反驳:“四部分类固然是定例,但这部书是要『薈萃古今』,四部之外,还有许多东西没法归类。比如算学,算哪部?比如医术,算哪部?比如农书,算哪部?”

“算学子部,医术子部,农书也是子部,有何难哉?”

“可子部太杂了!诸子百家、兵书、数术、方技、释道……都塞进去,一部书就成了大杂烩,查阅起来多费劲?”

“那你说怎么办?”

“依我之见,当分六大类:经、史、子、集、术、艺。术者,算学、天文、历法、地理;艺者,农桑、医药、工艺、书画……”

“荒唐!术、艺二类,从古未有,凭空创设,后人如何理解?”

“前人没有,后人就不能有?难道咱们编的书,就只给前人看?”

爭吵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婉儿始终没有开口。她只是静静地听著,时而翻看案上的样本,时而在纸上记下什么。

直到深夜,爭论仍未达成共识。

眾人散去时,裴休忍不住问:“娘娘,您觉得该按什么分?”

林婉儿摇摇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一弯残月。

“但我知道,无论怎么分,总会有人不满意。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满意,而是让这部书,真正有用。”

三月二十,陈星来到文渊阁。

他没有进敞厅,只是站在阁外,静静望著那三层楼阁。楼阁里灯火通明,隱约可见人影晃动,那是老儒们还在连夜工作。

林婉儿迎出来,正要行礼,被他扶住。

“不必多礼。”他说,目光仍然望著那灯火通明的楼阁,“吵完了?”

林婉儿一愣,隨即苦笑:“陛下都知道了?”

陈星点点头:“朕听说,从早吵到晚,从晚吵到早,还没吵出个结果。”

林婉儿低下头,轻声道:“臣妾无能,让陛下见笑了。”

陈星摇摇头,看著她。

“不是无能。是这件事,本来就难。”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觉得,那些老先生们,为什么吵?”

林婉儿想了想,道:“各有各的见解,各有各的坚持。”

陈星点点头:“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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