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临水小房子
將屋子收拾了乾乾净净之后,徐文术拎著行李箱出门。
楼下的那对夫妻依旧在吵架,他在这几年当中已经完全弄懂了吵架的內容,男的嫌赚钱不够,女的骂他没出息。
狭小的楼道挤著两个外卖员,一边刷著导航一边抢著电梯,谁也不肯让谁一步。
世界照样在有条不紊地运行。
唯独他这个时候提著箱子往下走,看起来像是一个退场的“演员”。
不过退场的演员有他自己的好处,至少在徐文术的视角看来,有一种短暂脱离俗世的感觉。
这就好比陶潜那一句,“久在樊笼中,復得返自然”。
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圈子之后,即便是楼道里面夹杂著油烟味的冷风,都带著一股甜味。
路过楼下小卖部的时候,店主看著徐文术手中的行李箱有些惊讶,“又去出差了?”
徐文术迟疑了一会,看著店主头上【隨意寒暄】的標籤之后,他点了点头。
答案和预期一样,店主立马把注意力转回棋盘,顺口感慨一声,“年轻人就是得拼搏才可以啊。”
几个老头循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既有羡慕,又有事不关己的安稳。
像是在看一头又要被牵去干活的牛,辛苦,但至少还算有用。
徐文术乾的这行,內容很繁杂。
统筹运营、写文案、拉合作、陪客户喝酒,一件不落。
先是被领导丟到外地出差,熬夜做完活动,马不停蹄往回赶,落地就钻回工位继续通宵改方案。
时间久了,附近的人都知道:这栋楼里,有个基本不睡觉的牛马。
所以即便他拎著箱子往外走,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又要去哪里受一顿累罢了。
真正跑路这种事,没人会往那方面想。
高铁站不在节假日,几乎被上班族占据,还有零星提著行李的患者家属,脸上满是疲態。
过完安检,在候车厅等车的时候,那些词条又出现了。
个穿得体面、看著还有些青涩的男生,西装有点大,像是借来的。
他头顶慢慢浮出四个字:【面试失败】。
旁边不停打电话的人,语气急躁,来回提醒对方时间、地点。
他们的词条大同小异:【怕迟到】、【项目黄了】、【討厌喝酒】。
坐在徐文术旁边的一对小情侣,女生穿金戴银,对著手机各种摆 pose,
男朋友则在一旁配合地提包、打光,一脸諂笑。
女生头顶:【想分手】。
男生头顶:【怕分手】。
原来如此。
徐文术默默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的行李箱把手上。
自从这能力出现之后,他有时会冒出一种古怪的错觉,好像站在围观台上,看著一群带著標籤的人在各自轨道上奔跑。
这本应是別人的隱私,可这些词条飘得太明目张胆了,让人很难当做没看见。
更糟糕的是,他隱约有一点说不出口的悸动那种“知道得比別人多一点”的优越感。
似乎从这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不完全是芸芸眾生当中的一员了。
上车之后,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不断往后退,最开始是密集的高楼和gg牌,再往外,是一片片低矮的厂房和灰色库房,再接著,是偶尔点缀其间的田地和水面,线条一点点鬆了下来。
“真的要走了吗?”
他侧头看著窗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个时候疲惫和空虚在这个时候同时浮上来。
平常工作把一整天塞得满满当当,他没有空閒去认真感受自己的状態。
等人安静下来,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就一股脑钻出来,困、倦、胸闷、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恐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睡过去之前,心里突然鬆动了一下。
“至少这几个小时,不会有人催我改方案。”
再次醒来的时候,广播里正好响起到站提示。
列车门打开,一股带著泥土味的风灌了进来,风里混著湿气,带一点生草的味道。
徐文术拎著行李走出站台,抬头看去眼前是大片的绿意,顺著地势延伸过去,再往上勾到天空清澈的蓝。
建筑不多,空地很多,视线一下子被拉得很远,让徐文术有一种不真实。
在这样一块空间里,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不再是被锁链拴住的人,而是自由的。
小镇的车站很小,小到只是一块牌子加一片空地,牌子上刷著镇名,边缘被风雨打得发白。
再往前走几步,风里就多出几种味道:水汽、河泥、湿木头,总之一切乡下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原生態”。
脚下的路也跟城市不一样,有些地方是碎石,有些地方是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不久前下过雨,路边低洼处还积著水,积水里漂著几片发黄的树叶。
徐文术站著的地方顺著道路往外看,可以看到小镇外围那条河,河边一溜房子,歪歪扭扭,一副野蛮生长的模样。
这就是乡下。
他正看著,旁边忽然响了几声喇叭。
徐文术回头,一辆老旧的银灰色麵包车在不远处晃悠停下。
司机探出半个身子,咧著牙朝他笑。
“帅哥,打车不?专车。”
他说著,用手指敲了敲车门。
徐文术看过去,车门上贴著两张红色胶带,歪歪扭扭地拼出“专车”两个字,
中间那一撇还少了一截,看起来更像“专仆”。
“你这是……”徐文术看到了后备箱里乱七八糟的塑料桶和绳子。
“正规运营。”司机非常自然地说,“全镇最正规。镇子上的人都是我拉的,这个可以去里面打听。”
他说著就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递过来:“来,抽根?边抽边说去哪儿。”
徐文术看了眼那根烟,又看了眼司机头顶飘出的词条。
【嘴多心软】
词条在空中晃了晃,想不注意到都难。
“去这儿多少钱?”
徐文术掏出手机,调出老李发来的定位和照片。
司机凑过来,看了一眼:“噢……老李家啊。”,他拉长了尾音,“那在镇子另一头,有点远。”
他很快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行情就是这样,基本都这个价。”
三十块钱,放在大城市也不过是一趟比较远的网约车钱。
徐文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算了一下,抬头又瞧了司机一眼。
词条变得了:【诚信经营】。
“行。”他点头,“那就麻烦你一趟。”
司机明显鬆了口气,把烟收回去自己叼上:“你放心,我这车除了有点旧,其他都可放心。”
“那还挺全面。”
司机笑得更开心了,“你看,嘴还挺损,看来是城里人。”
上车之后,司机一路不閒著,像开了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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