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指给他看哪条路修了多少年都没修好、哪家麵馆好吃、哪家麻將馆隔音差。

徐文术不太喜欢和陌生人多聊天,只是偶尔“嗯”“是吗”地回应几句。

简单的一问一答之间,车子拐过几条窄路,晃晃悠悠地停在一栋临水的小楼前。

所谓“老李家”,是一栋紧挨著湖边的三层小民房。

这个民房的情况远比照片上要来的糟糕,有些墙皮已经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铁门锈得发红,门把手上缠著一圈透明胶带,有一种隨时都要散架的感觉。

窗框上积著厚厚一层灰,玻璃糊著一层看不清的脏污。

这栋房子有一个不算大的院子,院子里荒草疯长,接近半人高,中间夹著几个看不出用途的破塑料盆。

西南角那棵小树细细瘦瘦,树干上还有人半途而废的白石灰印。

司机没多说什么,打开后备箱帮他把行李放到门口,“行,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多说了一句,“这边晚上蚊子多,记得先买蚊香。”

说完,他跳上他的“专仆”麵包车晃晃悠悠地朝著前头跑去。

通过之前的电话沟通,房东老李告诉过他钥匙藏在哪。

徐文术蹲下身,从门口一块鬆动的红砖底下摸出钥匙,打开门之后,一股潮湿的霉味迎面扑来。

屋子里的情况,比外面看上去还糟糕:墙角有水渍,地面有没擦乾净的鞋印;几件老旧的木质家具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桌子一角缺了一块;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钻进来,让旧窗帘轻轻晃动。

“我是不是衝动了。”

这是徐文术进屋之后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等房东过来的空档,他没急著动手收拾,只是退到屋外,背靠著墙坐下。

外面的河水被风吹得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这里很破。

但至少,这里的天是真的,水也是真的。

“人呢?哦,在这儿。”

房东老李赶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眯著眼打量他。

白白净净的小伙子,看穿著也像城里人。

在他印象里,这种人最多住两天就开始嫌吵嫌潮,最后连夜跑掉。

“小伙子,你確定,要租这里?”,老李的语气带著点试探。

徐文术站起来:“確定。”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不甚响亮的气。

“行,那我们谈租金。”

老李爽快地点点头,態度一下子利索起来。

他头顶慢悠悠飘起两个字:【缺钱】。

词条一出现,徐文术心里就有数了。

“规矩是按年签。”老李说,“这边租的人不多,我这房子一直空著。签了就当帮我一个忙要是你住不惯,提前走了,租金也不退。”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倒不算恶,相反还有一点不好意思,像是在提前告诉你规则,免得之后吵架。

徐文术简单算了一下。

一年的租金,比他在城里一个月的房租只多一点。

这栋房子破归破,但有院子、有湖景、有三层。

从“生活成本”角度看,这笔帐並不亏。

更何况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把自己从那栋写字楼里完整地挪出来,让自己真正的“活著”。

“没关係。”他很乾脆地说,“按年签。”

老李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行,小伙子有魄力。”

他们在旧茶几上摊开合同,老李拿出一支有点断墨的签字笔,边写边嘀咕:“水电我给你过户到你名下,后面你自己交。屋里这些破家具要留就留,不留我找人来拉走。厨房能用,就是灶旧了,你要是会自己鼓捣,就凑合著先用。”

【捨不得】

又一个词条浮现在老李头顶,和刚才的【缺钱】挤在一起。

徐文术看著那几个字,忽然意识到这个院子还有这栋房子,对於老李来讲大概不只是“破房子”这么简单。

钱到帐之后,老李的表情明显放鬆了些。

他把钥匙全部交给徐文术,又多说了两句:“有事打我电话。楼上以前是我儿子住的,当初他也弄了一下,反正你看著弄就行。”

说完,他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嘛,能自己过生活是好事。吃不惯就再说。”

徐文术笑了笑,“我先试一年。”

老李又是吩咐了几句之后,转身离开,院子里很快只剩下徐文术一个人。

他把行李箱放在空房子正中间。

窗户缝隙里透进来一束湖面反光,晃在墙上,像一条抖动的银线。

河水带著一点腥气,被风吹进屋里。

少掉各种城市里面的声音之后,徐文术才发现原来世界居然如此的静謐。

他坐到行李箱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不过还没开始认真收拾,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跳出来,是公司座机號。

他盯著屏幕看了两秒,还是接了。

先打过来的是人事:“小徐,你今天没来,公司这边很不好安排,老板特別生气,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

后面是老板的电话。

他的电话语气照旧,先摆架子,再讲责任,最后划重点讲“团队”:“现在公司正是难关的时候,大家都不容易,你別搞特殊……”

“你上午临时请假已经很影响进度了,下午是不是可以回来沟通一下……”

“你要有主人翁意识……”

徐文术听著,没出声。

手机那头,是写字楼里被放大的焦虑和火气。

手机这头,是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婆娑声,还有河水一下一下拍在岸边石头上的声音。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想像中要平静。

“我不回去了。”

那头愣了半秒:“什么叫不……”

“辞职信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他打断对方,“社保和离职手续,麻烦人事按流程走。”

两句话,说得乾净利落。

他没给老板反应的时间,直接掛断了电话。

屏幕黑掉的瞬间,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同时,在他自己头顶的地方,缓缓浮出一个词条。

【想试试】

原来,是想试试啊。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好笑。

笑完之后,他从箱子里翻出那本《瓦尔登湖》。

“那就试试吧。”

徐文术轻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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