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戏审鬼
纸人立在大堂正中,一动不动。
可屋里所有人都觉得它在动。
不是真的动,是那种眼角余光瞥见的动——你盯著它看,它不动;你一眨眼,它就换了个姿势;你再仔细看,它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周县令坐在案后,手攥著惊堂木,攥得指节发白。他想拍,可那手抖得厉害,拍不下去。
两边坐著的几个士绅,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徐员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肥头大耳的,平日里最爱摆谱,这会儿缩在椅子上,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像是隨时要哭出来。王员外年轻些,四十出头,可抖得比徐员外还厉害,手里的茶盏晃得茶汤都洒出来了,洒了一身,他都没觉著。
赵捕头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他干了二十多年捕快,死人见过无数,凶案现场也进过无数,可这会儿,他愣是不敢往里走。
那纸人就那么站著,可他觉得,那纸人在看他。
不,不是看他。
是在看他身后。
他身后有什么?
赵捕头没敢回头。
“李……李里正……”周县令终於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就是……”
李恪点点头。
“刘三。”他说,“他来了。”
话音刚落,屋里忽然暗了一暗。
不是灯灭了,是那种光忽然变暗的感觉——像是有个什么东西,从灯前面飘过去了。
周县令猛地抬头。
灯还是那盏灯,好好地掛著。可灯下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
不对,不是人影。
是纸人的影子。
纸人站在那儿,它的影子却不在它脚下。那影子在別的地方——在墙上,在房樑上,在地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个纸人,围著他们站著。
周县令的手一松,惊堂木啪嗒掉在地上。
“这……这……”
李恪走过去,把惊堂木捡起来,放回案上。
“县尊,”他说,“审吧。”
周县令看著他,又看看那个纸人,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掌柜进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脸色惨白,佝僂著背。可他身后,跟著几个人。
那几个人穿著花花绿绿的戏服,脸上抹著厚厚的粉,画著红红的嘴唇,踩著厚底的戏靴,走起路来一步三摇。他们手里提著箱子,箱子里装著面具、锣鼓家什,叮叮噹噹的响。
徐员外愣了一下。
“这是……”
“戏班子。”白掌柜开口,声音虚虚的,“审鬼,得请戏。”
王员外瞪大眼睛。
“请戏?给鬼请戏?”
白掌柜没有理他。
他走到大堂正中,在那个纸人面前站定。
纸人的眼睛,盯著他。
白掌柜也盯著纸人。
“刘三,”他开口,“认得我不?”
纸人没有说话。
可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纸人的头,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就那么微微一点,像是在点头。
白掌柜点点头。
“认得就好。”他说,“今儿个,咱们请你来,是想让你开口,说说谁杀的你。”
纸人没有动。
白掌柜转过身,看著那几个戏班子的人。
“开锣吧。”
戏班子的人开始忙活起来。
他们把箱子打开,取出锣鼓鐃鈸,叮叮咣咣地摆开架势。几个人穿上戏服,红的绿的蓝的,在灯火下晃得人眼晕。有人戴上了面具——判官的面具,红脸黑须,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还有个月牙。有人戴上了小鬼的面具,青面獠牙,舌头伸得老长。还有人扮作刀斧手,腰里別著木製的铡刀,刀身上涂著银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正中摆上了一张条案,案上放著惊堂木、签筒、笔墨纸砚——全是戏台上用的道具,可摆在这大堂上,看著竟比真的还像真的。
周县令看著他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要唱哪一出?”
白掌柜回头看了他一眼。
“县尊,”他说,“鬼听不懂人话。得用它们听得懂的法子。”
“什么法子?”
“戏。”
白掌柜说完,退到一边。
锣响了。
咣——
那一声,又响又脆,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可那声音在屋里迴荡著,久久不散,像是钻进脑子里去了。
接著是鐃鈸,嚓嚓嚓,一阵紧似一阵。然后是鼓,咚咚咚,敲得人心口发慌。
戴判官面具的人,迈著方步,走到条案后面。他整了整衣冠,拿起惊堂木,在案上猛地一拍——
啪!
那一声,比刚才的锣还响。
“升——堂——”
他开口了。
那声音不是他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可又不是。那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带著一股子阴气,在大堂里迴荡著,嗡嗡作响。
两旁的小鬼齐声应和:“威——武——”
那声音拖著长腔,一波一波的,像是潮水涌过来。
纸人站在大堂正中,一动不动。
判官又开口了。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腔调是戏台上的腔调,拖得长长的,一波三折。可配上他那张红脸黑须的面具,配上那闷沉沉的声音,听著竟比真的判官还要嚇人。
纸人没有动。
判官又喊了一遍。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这回,纸人动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可那一步迈出去,屋里的人都看见了——它的脚,离地有半寸。
它是飘著的。
徐员外的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往后缩了缩,缩得整个人都快钻进椅子里去了。
判官又问了一遍,这回腔调变了,变得更慢,更沉,像是从地府深处传来的最后通牒——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声音在屋里迴荡著,一波一波的,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久久不散。
纸人开口了。
“奴家——”
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哭,又像是笑,混在一起,听著让人心里头髮毛。
更可怕的是,它用的是戏台上的腔调。
那种旦角的腔调,拖著长腔,一波三折,婉婉转转的。可配上那张纸糊的脸,配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配上那飘在半空的脚,听著只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奴家——刘氏三郎——本是永安驛前一驛卒——每日里烧茶煮饭——迎送往来——”
它唱著,声音一颤一颤的,像是风里的蛛丝,隨时会断。
判官又一拍惊堂木。
啪!
“刘三——你可知自己已死——”
纸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唱道:“奴家——怎不知——那日夜里——正睡著——忽听得门外有人唤——”
它唱著,身子开始晃动,像是风里的纸鳶。
“奴家起身去看——却见一人——立在门外——那人唤我名字——说是有急信——要我开门——”
判官追问:“你可看清那人面目——”
纸人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尖锐,变得悽厉,像是一根针,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看不清——看不清——那人背对著月光——脸上一团黑——奴家只当是寻常——便开了门——”
大堂里的灯,忽然全都晃了一下。
“然后呢?”判官问。
纸人的声音更尖了。
“然后——然后——奴家转身要走——脑后忽然一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它唱著,声音里带著哭腔。那哭腔是戏台上的哭腔,咿咿呀呀的,婉转悠长。可听著,比真的哭还要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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