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又一拍惊堂木。

“刘三——你可看清杀你之人——”

纸人沉默著。

判官再问一遍,腔调更沉了。

“刘——三——你——可——看——清——杀——你——之——人——”

这一回,纸人的头,动了。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向旁边坐著的那几个士绅。

徐员外被那双眼睛盯著,脸上的肉抖得更厉害了。

“不……不是我……”他声音发颤,“我都不认识他……”

纸人的头,继续转。

转过了徐员外,转向了王员外。

王员外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纸人的头,又转。

转过了王员外,转向了赵捕头。

赵捕头的手,已经把刀拔出来了。他握著刀,盯著那个纸人,脸上全是汗。

纸人的头,还在转。

最后,它转到了一个人面前。

周县令。

纸人的眼睛,盯著周县令。

周县令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你……你看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尖了,“我跟你无冤无仇……”

纸人没有动。

可它开口了。

这一回,它不是唱,是说。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一块一块的冰,砸在地上。

“奴——家——虽——死——眼——睛——却——没——瞎——”

那声音冷得刺骨。

周县令身后的墙上,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灰濛濛的影子,从墙里一点一点地凸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子,最后是整个轮廓。

那是个人的形状,可看不清脸,模模糊糊的一团。

它站在周县令身后,低著头,看著周县令。

周县令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那东西已经不见了。

纸人还在盯著他。

判官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唱腔,拖著长腔,一波三折。

“刘三——你可知杀害你的凶手——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速速道来——本官替你——做主——”

纸人沉默著。

然后,它开口了。

“草民——知道——”

判官追问:“姓什么——”

纸人没有说话。

可它忽然抬起手,那纸糊的手,指著大堂正中空荡荡的地方。

“他——就——在——那——里——”

屋里的人都顺著它的手指看过去。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这时,锣响了。

咣——

鐃鈸响了。

嚓嚓嚓——

鼓响了。

咚咚咚——

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催命的鼓点。

那个戴小鬼面具的人,跳了出来。他手里拿著一把刀——不是真的刀,是戏台上用的那种刀,木头做的,涂著银粉。可这会儿看著,那刀好像在发光,冷冷的,阴阴的,像是真的一样。

他绕著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一边跳一边唱。

“呔——你这恶贼——杀了人还想逃——今儿个落到你爷爷手里——叫你尝尝铡刀的滋味——”

他唱完,一挥手。

那两个扮作刀斧手的人,抬著一口铡刀上来。

那铡刀是戏台上的道具,木头做的,涂著银粉。可这会儿抬上来,放在大堂正中,看著竟比真的还要嚇人——刀口朝上,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是等著什么东西躺上去。

小鬼跳过去,一把按住那空荡荡的地方。

“说——你招不招——不招就铡了你——”

那空荡荡的地方,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招——我招——”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真的出现,是慢慢地显现出来,像是从水里浮上来一样。

那是个男人的形状,穿著灰扑扑的衣裳,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可他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很深很深,还在往外冒东西——不是血,是黑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纸人开口了,又是那种唱腔,咿咿呀呀的。

“就是他——就是他——那夜唤我开门的就是他——那夜打我后脑的就是他——”

判官一拍惊堂木。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灰濛濛的影子,忽然开口了。

它用的也是戏腔,可那腔调是花脸的腔调,粗粗的,沉沉的,像是嗓子眼里堵著什么东西。

“俺——姓张——无名——人都唤俺——张行商——永安城东——贩布为生——”

判官追问:“你为何杀害刘三——”

那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唱道:“俺——也是受人指使——那日有人寻俺——给俺二十两银子——让俺去驛站借宿——让俺杀了那驛卒——再报官说是李玉成杀的——”

周县令腾地站起来。

“受人指使?受谁指使?”

那影子没有回答。

可它的头,开始转动。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著。

它转过了徐员外,转过了王员外,转过了赵捕头,最后,停在一个方向。

门外。

黑漆漆的门外。

“他——就——在——那——里——”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唱戏的念白。

屋里的人都看向门外。

门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漆漆的夜。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嘲讽。

周县令的脸,白了。

“谁?谁在外头?”

没有人回答。

那笑声,渐渐远了,没了。

纸人还站在大堂正中。

那个灰濛濛的影子,也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从脚开始,往上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抹掉。

最后只剩下那张脸,浮在半空,看著屋里的人。

它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你们以为,请来了鬼,就能找到真凶?”

它的声音越来越弱。

“真凶,不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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