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的话让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紧。

这不是閒聊。

他抬起头,正对上朱由校那双看似倦怠、此刻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年轻的帝王倚在榻边,手里把玩著那根桃木杖顶端的黄铜珠,姿態閒適,语气也閒適。

但林九真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低估了朱由校。

他以为这位“木匠皇帝”不理朝政、不问世事,將国事尽付魏忠贤。他以为天启帝只是一个沉迷木工、体弱多病的年轻人,敏感、倦怠、好哄。

可他忘了——

能在十六岁登基、在党爭倾轧中坐稳皇位七年、让魏忠贤这等权阉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不懂”?

他只是懒得在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上费神。

而此刻,林九真的“师门传承”,显然成了他感兴趣的事。

殿內静了一瞬。

陈公公垂首立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小柱子捧著药箱,手微微发抖。

林九真垂下眼帘,將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入最深处。

“回陛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臣师门所传甚杂,医卜星相、丹鼎导引,皆有涉猎。师父曾说,学医者当知药性,学道者当明阴阳,此二者为本。至於养顏露之类……”他顿了顿,“不过是臣閒暇时琢磨的小术,不值一提。”

“小术?”朱由校笑了一声,“你这小术,后宫那些娘娘们可是趋之若鶩。朕听说,一瓶『玉容清露』已炒到一百五十两,还供不应求。”

林九真垂首:“臣惶恐。”

“惶恐什么?”朱由校將那桃木杖放下,靠回榻上,声音又恢復了先前的倦怠,“你能让朕的皇后气色更好,能让那些整日操心劳神的妃嬪舒坦些,这是你的本事。朕又没怪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语气淡淡的:

“朕只是有些好奇——你那些『师门秘传』,究竟还有多少,是朕不知道的?”

这句话落在殿內,像一滴水落入滚油。

林九真的后背沁出细密的冷汗,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缓缓跪下,郑重叩首。

“陛下垂询,臣不敢有隱。臣师门所学,万变不离其宗——皆是养生疗疾、调理阴阳之道。臣得师父真传,不敢藏私,愿尽献於陛下。”

他没有正面回答“还有多少”。

但他表明了態度:对您,我没有保留。

朱由校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良久。

“起来吧。”他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朕隨口问问,你倒跪得这般郑重。”

林九真起身,垂首侍立。

“那导引术,朕觉著不错。”朱由校拿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往后你三日来一次,教朕新式子。至於那『玉露琼浆』……减成五日一服吧。”

“臣遵旨。”

“还有,”朱由校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你那『玉容清露』,卖给后宫嬪妃,朕不管。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帝王独有的威严:

“別卷进不该卷的事里。”

林九真心头剧震。

他几乎要以为皇帝知道了丽妃昨夜召见他的事。但他隨即强迫自己冷静——不可能,那是深夜密召,丽妃不可能张扬,周太监也不会走漏消息。

那么,皇帝说的“不该卷的事”是指什么?

客氏那桩“意外”?

还是……更广泛的、朝堂上阉党与清流的纷爭?

无论是哪个,这话的分量都重逾千钧。

“臣谨记陛下训诫。”林九真再次跪倒,一字一字道,“臣是医者,唯知侍奉圣躬、治病救人。旁的事,臣不懂,也不敢懂。”

朱由校看著他,轻轻“嗯”了一声。

“朕乏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林九真退出暖阁,退出乾清宫,一直走到宫门外,才终於停下了脚步。

春末的日光倾泻而下,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团寒凉的雾。

小柱子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林九真才低声开口:

“回吧。”

懋勤殿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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