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真在案前坐下,许久没有说话。
小柱子小心翼翼地端上茶来,又不敢出声打扰,只安静地守在一边。
“小柱子。”林九真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林九真望著窗外那片疏疏朗朗的桃枝,声音很轻,“陛下今日那番话,究竟是敲打,还是提点?”
小柱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林九真也没有指望他回答。
他端起茶盏,茶已凉了,他却没有在意,只是慢慢饮尽。
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卖养顏露,知道他一瓶卖一百五十两,知道后宫妃嬪趋之若鶩。他甚至知道——或者说,至少隱约察觉——自己这个“仙师”,正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行走。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责罚。
他只是说:別卷进不该卷的事里。
这是警告,也是默许。
更是——帝王自上而下的、俯瞰眾生的清醒。
林九真放下茶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笑自己的侥倖。
他以为朱由校不过是个沉迷木工的傀儡,以为自己可以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左右逢源,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谨慎,就能在阉党与清流的夹缝中织出一张属於自己的网。
可皇帝只用几句话,就让他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他从来不是什么棋手。
他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幸运的、暂时被帝王默许、可以多走几步的棋子。
而棋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决定。
“奉御……”小柱子终於忍不住,声音带著哭腔,“陛下是不是……”
“没事。”林九真打断他,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陛下只是提醒我,別忘了本分。”
他的本分是什么?
是医者。
是给皇帝调理龙体的仙师。
是侍奉圣躬、治病救人的人。
至於那张正在织的网……
林九真走到窗前,推开窗。春末的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想起丽妃手臂上那些顽固的红斑。
想起秦良玉留在京西校场的白杆兵。
想起皇后说“每月初一来为本宫请平安脉”时的温婉语气。
想起自己昨夜写下的那张“丽妃专用改方草案”。
网已经织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能做的,只是织得更细、更密、更不引人注目。
以及——永远记住,自己首先是个医者。
窗外,暮色渐渐四合。
林九真望著远处乾清宫隱约可见的琉璃瓦顶,沉默了很久很久。
“小柱子。”他忽然说。
“奴婢在。”
“明日一早,去御药房取些上等的茯苓、白朮、山药来。”
小柱子一愣:“奉御要配新药?”
“不是新药。”林九真转过身,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平静的阴影,“是给陛下备的——食疗方。”
“食疗?”
“嗯。”林九真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龙体久病初愈,气血两虚,单靠导引术和减量后的玉露琼浆还不够。需从饮食入手,缓缓补益。茯苓健脾,白朮益气,山药固本……都是寻常药材,不扎眼,不犯忌。”
他顿了顿,笔下不停:“往后每隔七日,给乾清宫小厨房送一份『养生糕』的方子,就说是我潜心研製的药膳,陛下若有兴致,可以试试。”
小柱子应下,又忍不住问:“奉御,这养生糕……有效吗?”
林九真没有抬头。
“有效无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要让陛下知道——林九真时刻记著自己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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