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

十一月初的汉东,天冷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能穿件薄外套出门,第二天早上一睁眼,窗户上就蒙了一层厚白雾。

刘卫玲站在办公室窗前往外看,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得透透的,风一晃,哗啦啦往下掉,铺了门口一地金黄。

桌上摆著一只纸箱,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她六年的教案和讲义。

行政法总论,行政诉讼法学,国家赔偿法。

她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封面边角被她翻毛了,內页页眉上还有刚留校那年写的钢笔批註,“此案例可做课堂討论”。

那会儿她写字一笔一划,端正得像印刷体,生怕別人看不懂似的。

她合上讲义放进纸箱,拿胶带把封口粘牢实了。

调令是三天前下来的。

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白纸黑字,任命她为京海市公安局副局长、党组成员。副处级。

她把那张纸又从抽屉里抽出来看了看,叠好,重新塞回信封。

从明天起,学校里再没人叫她刘老师了,都得改口叫刘局长。

当然了,教书育人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政坛对於她来说,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门被敲了两下,她回了一声请进,后门外的人推门进来。

系主任老周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门口,缸子里泡著浓茶,茶叶梗子浮了满满一层,看著跟水面上飘了层碎木头似的。

老周走进来,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只纸箱上:“真走啊?”

“调令都下来了。”

“我还以为你就在这儿教一辈子书了。”老周把搪瓷缸子搁在桌角,嘆了口气,声音闷闷的,“你课讲得好,学生都爱听,每回来旁听的把过道都挤满了。你这一走,下学期的行政法谁带?”

刘卫玲没接话,低头把桌上的钢笔一支支收进笔筒。

“公安系统那边你一天没干过,去了能適应?”老周压低了嗓门,眉头拧著,“京海那地方我听说过,治安好像不太好。你一个女同志过去,人生地不熟的。”

“到那儿再说吧。”她把笔筒放进纸箱,拿手按了按,“总得试试。”

老周没再说什么,盯著她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动,像有话堵在嗓子眼里没倒出来。

最后他伸手在纸箱上拍了拍:“到了那边,有什么难处往学校打个电话。系里別的帮不上,替你跑跑腿问问人还是行的,在说了系很多人毕业后都在公务任职,可以隨时联繫。”

他端起搪瓷缸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门课下学期的排课我帮你撤了。安心走吧。”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晚自习的铃声,叮叮噹噹响了六下,然后断了,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刘卫玲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那张用了六年的办公桌。

她弯腰把纸箱搬起来掂了掂,不沉。

教了六年书,到头来就攒了这么点儿东西。

下了楼,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还亮著灯,估计是接手她办公室的人已经提前来收拾了。

她没再多看,转身上了车。

后座放著一只旅行袋、一只纸箱,外加一个隨身背的帆布包。

就这些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刘局长,直接去京海?”

她点了点头:“走吧。”

车出了汉东大学校门,拐上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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