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皇与蛇岐八家

2008年3月初,日本,京都,京丹波町。

暖黄色的夕阳照亮了老旧的教学楼,在教学楼背后的操场上投出孤寂的倒影,安静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就连田径队的学生们都已经不见踪影。

井上贤二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更换室外鞋,看著大门外灿烂的夕阳愣愣出神,可惜他只是一个粗人,无法像家里的某位看门大爷一样,吟诵出诸如“菜の

花や,月は东に,日は西に。(菜花田黄处,月升东天日沉西。)”之类悱惻的小诗。

“贤二君。”同班的美和子叫住井上贤二,少女的脸庞在夕阳下略显红润。

“呦,美和子酱。”井上贤二隨意的和美和子打著招呼。

“嗨!”美和子略微有点紧张,“那个,不知道贤二君这周末有时间吗?”

“我们和隔壁的二中有个联谊活动,希望贤二君也能参加。”美和子小心翼翼的打量著井上贤二的表情,“那个...那个美惠也会一起去。”

好不容易说完这段话,美和子低头盯著自己室內鞋的白色鞋尖,不敢去看前方的少年。

“收到。”少年的声音大方又朝气勃勃。

“您的意思是?”美和子猛地抬头,却只看到少年离去的背影。

“我会去的,回头地址通过手机发给我就行。”井上贤二对著背后的少女隨意挥手,“就这样,明天见嘍。”

美和子看著少年渐行渐远,少年的轮廓被光芒晕出温暖的色泽,影子在夕阳下拖得很长。

这一瞬间,少女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感觉她恋爱了。

难怪班级里喜欢贤二君的女生那么多,长得清秀,又乐观开朗,还是一个住著豪宅的大少爷,最重要的是他还是单身!这样的少年在这种乡下地方实在是太过罕见。

少女的心声井上贤二註定是听不到了,此时他正骑著单车,行驶在回家的乡间小路上。

不过就算知道了,井上贤二恐怕也会在心里嗤之以鼻吧?

他单身,並不是因为他对青春靚丽的女孩们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也很想和同班的女生们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之所以没有行动...仅仅只是因为他自卑而已。

是的,就是自卑。

在他的班级里,並不是没有比他长得更帅的,也不是没有比他更开朗的,他之所以最受欢迎,仅仅只是因为他的“综合评分”最高而已,而他最大的加分项,就是家里那座整个町都闻名的大宅邸。

这是一个他对谁都不能说的秘密,其实他並不是什么大少爷,他只是这座宅邸里管家的孙子而已,他能住进这座宅邸,也仅仅只是因为这座宅邸的主人从来没回来过,他和爷爷需要一直照顾这座宅邸罢了。

曾经,小时候的井上贤二因为虚荣心默认了宅邸主人的身份,后来流言逐渐流传开,到了如今已经积重难返,所以少年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护著这个秘密,防止这颗定时炸弹在哪一天爆炸...他承受不起真相大白后带来的反噬。

自行车一路驶上山坡,来到附近最高的一座小山丘上,这里就是井上贤二的“家”。

宅邸大门前竹林幽幽,夕阳的余暉照不进来,显得有些幽暗清冷。

自行车碾过满地的竹叶,最终停在大门前,井上贤二看著没有牌匾的大门,熟练地拿出钥匙打算开门。

过去,井上贤二也问过爷爷为什么那么大一座宅邸却没有掛牌匾,他的爷爷是这么回答他的。

“这座宅子啊,只是在等它的主人回来,只要主人回来了,这座宅邸就有名字啦。”

井上贤二把手抵在古朴木门的雕花上,也没怎么用力,大门自己就打开了,少年掏出钥匙的手僵在半空。

不对劲。井上贤二小心翼翼地探头,那个平日里一直站在门后向自己大吼的看门大爷也不见踪影。

昏暗的天幕下,偌大的庭院里树影重重,在风中传来沙沙的声响,显得分外冷清诡异。

井上贤二紧了紧身上的挎包,一步一回头地走进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的宅邸。

主宅依旧灯火通明,这让井上贤二下意识的鬆了口气,大步向主宅走去,结果一个老人从旁边窜出来,用枯瘦的手臂拦住了少年的去路。

是少年的爷爷。

“老头子,你...”井上贤二刚要说话,就被老人捂住了嘴巴。

“噤声...”老人恶狠狠的盯著自家孙子,努力压抑著心中的激动,“少主回来啦。”

“啊...!”井上贤二瞪大了眼睛。

“还不隨我进去拜见少主。”老人盯著自家孙儿,隨手扯下少年身上的挎包丟进旁边的草丛里,拉著少年就往里走。

井上贤二跟著自家老爷子低著头小步快走,用余光打量著大厅,这时少年才发现,此时的大厅里何止是灯火通明,简直就是金碧辉煌!

大厅顶上的吊灯熠熠生辉,两侧屏风前所有的蜡烛都被点燃,照亮了屏风上威严精致的龙胆家纹。

在大厅中的两人停下交谈,將视线投向进来的一老一少。

感受到审视的目光,井上贤二连忙低下视线,死死盯著脚前的地板。

“老僕井上太郎见过少主。”

老人跪在地上,用的是最標准的土下座。

跟在老人身后的井上贤二连忙模仿老人的动作向前方的贵人行礼,还好小时候老人严格的教导,少年的这一套动作还算完成得一丝不苟。

“小人井上贤二见过少主。”

將额头抵在地上,井上贤二儘量让自己吐字清晰声音洪亮。

“起来吧。”

头顶的声音清亮而威严。

井上贤二抬头,第一次见到“少主”的真容。

何等俊俏的人啊,井上贤二呆住了。

一头乌黑髮亮的长髮披散身后,男人的面容柔美,却绝不阴柔,不怒自威的丹凤眼摄人心魄,让人不敢对视。

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这就是井上贤二的第一印象,男人身上自然而然的尊贵气质是如此独特,这一刻,少年终於明白了何谓“少主”。

“放肆!”少主身边的健壮老人大喝,將出神的井上贤二拉回现实,这时少年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盯著男人的脸看太久了,这可是大不敬!

“实在是万分抱歉!”井上贤二再次叩首。

“无事,抬起头吧。”少主说道。

“万分感谢。”井上贤二起身,视线看著前面的榻榻米,他把脊背挺得笔直,將双手放在大腿上,跪坐的姿势一丝不苟。

“万分抱歉,殿下,是在下管教无方,如要责罚,就责罚在下吧。”少主身边的健壮老人连忙向男人叩首,大有一言不合就切腹自尽的架势。

下座的井上贤二有点感动,觉得这个看门的老大爷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虽然井上贤二本来也不是很討厌他。

在少主没来之前,这座宅邸里一共住著三个人,井上贤二自己,他的爷爷井上太郎,还有这位看门老大爷弦之介。

井上贤二只知道老人叫弦之介,从来不知道他的姓氏,老人自己也从来没有提过。

弦之介已经在这里工作很久了,至少从井上贤二有记忆开始,老人就已经日復一日地在这里守门了,即使是自己的爷爷,也对这位老人十分尊敬。

其实井上贤二一开始並不喜欢这个剃著月代头的老人,老人的脾气很古怪,做事一板一眼,但动不动就就喜欢大吼大叫,直到有一天井上贤二无意中看到一部大河剧,才知道这叫所谓的武士风范...

可武士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啊,於是少年时期的井上贤二便孜孜不倦地想要帮助这位老爷爷改掉这些“陋习”,可惜最终也只做到了让老人不再每天顶著个月代头出门。

“我说过了,无妨。”少主无奈的语气將井上贤二的思绪拉回到现在,这时少年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又走神了。

“太郎阁下,还有事稟报吗?”男人询问座下跪坐著的老人。

“嗨!只是带愚孙来见少主一面,老僕告退。”井上太郎低头。

“那就下去吧。”男人摆摆手。

“嗨!”井上太郎带著自己的孙子,面向贵人小步后退。

大厅外。

眼见终於走出贵人视线,井上贤二鬆了口气,向前方的老人问道,“老头子,少主他叫什么名字啊。”

“这也是你能问的!?”老人瞪了一眼孙子,“还不隨我去厨房?也不知我这老手艺还剩下几分。”

“好奇,就是好奇。”井上贤二恬著脸。

“少主的名字叫旅津”。”老人低声在耳边诉说,像是在说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那少主的姓氏呢?”这才是井上贤二最在意的,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竟然还不知道这座宅邸究竟叫什么。

老人的眼神一下子悠远了起来,半响,老人才幽幽说道,“少主贵姓源”,记住了臭小子。”

日本,东京,源氏重工,醒神寺。

这里是源氏重工的第三十层,一处在设计时特意留出来的露台。

很难想像在一幢现代化的大厦中会特意空出一块地方来建造一座神道教的“寺庙”。

露台门口有一座小小的朱红色“鸟居”,四周的花岗岩墙壁上隨处可见神道教中的诸多鬼神,从天照、月读、须佐之男,再到神魔、妖鬼、百足大虫,都能从这里的壁画上看到。

设计师別出匠心的在鸟居前设计了一座小小石桥,有清澈的活水从桥下流过,最终流入露台一侧的流泉中,流泉周围是白石和青草组成的枯山水,透露出一种出尘的禪意。

现在是晚上八点,日本的上班族们还在公司奋战,蛇岐八家的家主们也顺应时代要求在这里开会。

蛇岐八家是由八个日本最强盛的混血种家族组成的联合势力,曾经一度威压整个日本...

当然,这些都是老黄历了,在二战过后,日本作为战败国不得不签署投降协议,而蛇岐八家也受到了严重打击,被昂热收编为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

醒神寺的中央,现任大家长橘政宗坐在首位,现任若头风魔小太郎坐在副手,风魔家主的对面是前执行部部长犬山贺,在两人下首,则是现任岩流研究所负责人宫本志雄和现任蛇岐八家外务负责人樱井七海,这就是这次到会的全部人员。

在诸位家主间,红烛正在静静燃烧,谁都没有开口,红烛的火光將诸位家主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半晌,坐在主座的橘政宗开口了。

橘政宗已经很老了,细密的皱纹攀上了老人的面庞,即使青春不再,但老人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无形中透露出的赫赫威严更是老人统领蛇岐八家多年的累积。

“诸君,本次会议,除了还在名古屋执行任务的稚生,在自卫队服役的龙马君...以及身体不適的上杉家主,所有人都已悉数到场。”

老人的话打破了醒神寺沉重的氛围,让到场的其他家主都略微放鬆下来。

“虽然我不该说这话。”犬山贺看向橘政宗,“但大家长您是不是对上杉家主太过放纵了?”

对面的风魔小太郎也俯首附和道,“大家长!上杉家主作为我们蛇岐八家的尊贵者,实在是太过於散漫了!这实在是...实在是有失体统!还望大家长多多规劝。”

在这一件事情上,两位平日里不怎么对付的老人罕见地站在了同一立场。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据说是身体不適的上杉大小姐,此时正在这座源氏重工里当夜游神...这姑娘只是单纯的不想来而已。

但橘政宗包庇,宫本志雄和樱井七海资歷不足,所以只能由两位老人代为劝诫。

“哈哈...小姑娘也到了叛逆期了啊...”橘政宗尷尬地打著哈哈,甚至颇为失礼地用手挠著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白髮,显然对这上杉家主也是无可奈何。

对於橘政宗来说,只要上杉家主不是哪天突发奇想著要跑出大厦,就算小姑娘要拆承重柱他也会帮忙递锤子。

“咳咳。”橘政宗假意咳嗽,想要转移话题,“上杉家主的事情我们下次再议,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討论怎么招待那些即將来访的贵客”。”

一时间,所有人的面容都严肃起来,如果说刚才关於上杉家主的话题还有几分缓和气氛的嫌疑,那现在这个话题无疑是压在眾位家主心头的一块巨石。

这一次来访的客人,实在是太过於特殊了。

“当代炼金大师、加图索家的少主,再加上守望者”的外界代言人。”樱井七海眉头紧皱,“先不说最后那个幸运的毛头小子,就那位加图索家的雾中恶鬼”再加上那位...”

这位美艷的熟妇说不下去了,如今整个混血种世界都知道,当有人单独遇到加图索家的少爷那基本没事,单独遇上那位炼金大师也还凑合,但如果同时遇上他们两位...那就请有多远跑多远,这两个傢伙凑在一起就是行走的天灾发动机啊!

“那两位联袂来到日本,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什么吗?”宫本志雄眉头紧皱,不得不把事情按最坏的方向思考,高达230+的智商在大脑里疯狂运转。

真不能说宫本志雄杞人忧天,看看这两个狠人近两年的所作所为吧,从“雾都伦敦”开始,这俩哥们儿在埃及挖开一座遗蹟並顺便沉了一座金字塔,在索马利亚炮轰海盗,最近又在隔壁的那个古老国家挑衅世家还炸了一座尼伯龙根——————

诸如此类的劣跡可谓是数不胜数,罄竹难书...这导致两人“旅游”到哪,哪里的分部就提心弔胆最高警戒,生怕这俩大爷又给整出什么大事情...这不,前段时间他们在刚在隔壁逛了一圈,那里分部的部长和副部长就因公殉职啦!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犬山贺面无表情,从怀里抽出一沓传真,隨意地拋到中间。

传真如雪花般散开,纸上的文字让旁边的诸位家主看得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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