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该不抱任何期望的。

隔著铁门缝隙往里望,最大的那个工作间门上贴著封条,在风中簌簌抖动。

即便保安肯放我进去,里面也必然是空荡萧索,大概连一片能证明涂强曾在此挣扎过的纸屑都不会留下。

我失望地退后几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不远处靠近。

“哥们,”来人凑近,

“你也是......要债的?”

我刚要下意识摇头,但那个“也”字让我心头一动。顺著他的话承认,或许是获取信息最不费力的方式。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朝保安亭努了努嘴,

“不让进。”

“让进也没用!”他立刻熟络地接口,好像找到了盟友,

“厂子里但凡值点钱的,早几个月就被搬空了,抵债的抵债,偷卖的偷卖。剩下那些大傢伙,”他指了指厂房深处,

“要么是固定在地上的,死沉死沉;要么就是些破烂,白送都没人要!现在这经济,嘖,谁还买家具啊?”

他说话时,我得以仔细打量他。

个头比我高,站姿挺拔,甚至有点过於挺直。头髮是打理过的三七分。面容普通,鼻子微微上翘,两个圆圆的鼻孔隨著呼吸翕动。

“怎么称呼?”他主动伸出手。

“余夏。”

“杨光,叫我阿光就行。”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不算整齐的牙齿。

接下来的几分钟,阿光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代了一遍。

他如何多次上门无果,如何打听到厂子早就烂透了......信息密集得让我惊讶。

通过他的敘述,一个远比涂强那晚透露的更加糟糕的图景在我眼前展开。

涂强的厂子,早在他父亲去世前就已经深陷泥潭。

资金炼断裂、盲目扩张、管理混乱......他父亲在世时或许还能靠老关係和手腕勉强维持。

父亲一倒,所有问题爆发。

银行贷款到期,民间借贷利滚利,亲戚朋友的钱有借无还。

员工工资拖欠了几个月,人心涣散。

几个跟著涂强父亲打江山的老师傅看出苗头不对,劝他收缩止损,反而被年轻气盛的涂强硬生生逼走。

“他可能还想硬撑,搞点门面功夫,让人觉得公司还在扩张,还有希望。”阿光撇撇嘴,

“可谁也不是傻子啊。自从房地產不行了,这种给楼盘供柜子、供门套的厂子,那不就是秋后的蚂蚱?太阳一落山,全完蛋!”

我想起涂强那晚提起父亲时红了的眼圈,或许,没摊上这烂摊子,他父亲真的还能多活几年?这念头让我感到一阵无力。

“走吧,这儿喝风也没用。”

阿光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自然地引著路,

“我知道附近有家麵馆,味儿不错。”

我本想拒绝,但他那股热络劲儿让人难以推脱。更要紧的是,他看起来知道得不少。

麵馆很小,油腻腻的桌子,墙上贴著褪色的菜单。

阿光指著菜单上最便宜的那栏,

“小夏,想吃什么?隨便点,我请!”

我要了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麵。

他果然掏出钱包,抽出一叠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甚至还有几个硬幣。

他趴在桌子上,认真地数著,嘴里还念叨,

“別跟我撕吧啊!说了我请就我请!”

我当然不会跟他爭抢。他的体格,像一头被剥了毛的棕熊。

但这种好意让我浑身不自在。

趁他数钱的工夫,我起身去冰柜买了两瓶饮料,递给他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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