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离去
清晨七点零五分,巴黎北站。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在站台上空迴荡,像一声悠长的嘆息。
洛兰站在三等车厢的门口,手搭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
雾气还未散尽,给站台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模糊的轮廓。
马尔尚站在车厢下,穿著深色大衣,手里夹著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到色当要五个小时。”马尔尚说,“德拉特尔上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他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为什么去。”
洛兰点点头。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手提箱,里面是军装,几本书,那份完成的报告副本,还有父亲给的老照片,其余的都留在了巴黎。
“费利克斯呢?”洛兰问,“他今天应该在宪兵队值班。”
“他凌晨有任务,护送一批文件去郊外。”马尔尚看了看站台上悬掛的时钟,“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中午我会去找他。”
洛兰沉默了片刻,列车员开始催促最后一批乘客上车。
“如果...”洛兰开口,又停顿了一下,“如果情况有变,你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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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尚明白他的意思。他点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洛兰:“勒布朗让我给你的。他说,南方修道院的地窖很大,足够放很多东西。他们在那里等你。”
洛兰接过铁盒,没有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一枚备用钥匙,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替我谢谢他们。”洛兰说。
汽笛再次鸣响,这一次更急促。蒸汽从车轮旁喷涌而出,淹没了站台的一角。
马尔尚伸出手:“保重,洛兰。”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用力,但时间很短。
“你是我的兄弟。”
“你也保重。”洛兰平静地说,“在巴黎,小心。”
马尔尚点点头,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上车空间。
洛兰转身登上车厢,车门在他身后关闭。
列车缓缓启动,透过车窗,洛兰看见马尔尚的身影在晨雾中逐渐远去,最后变成站台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然后巴黎也开始后退,车站的拱顶,仓库的红砖墙,远处圣心教堂的白色穹顶,都慢慢融入四月的晨雾中。
洛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瀰漫著菸草和廉价香水的气味,几个工人模样的乘客在打牌,一个女人抱著孩子低声哼唱。
窗外,巴黎郊区的房屋掠过,然后是田野,刚翻耕过的土地在晨光中呈现深褐色。
列车加速,巴黎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
......
同一时间,上午七点二十分,巴黎第七区杜兰德家的公寓。
夏洛特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穿著家居服,头髮慵懒地挽在脑后,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
母亲伊冯娜从厨房出来,端著一盘刚烤好的麵包:“亲爱的,吃点东西吧。你昨晚几乎没睡。”
“我不饿。”夏洛特说,但还是很接过一片麵包,机械地涂上黄油。
亨利·杜兰德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著今天的报纸,他看了眼女儿,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对面坐下,翻开报纸。
头版头条还是那些內容,马奇诺防线的演习照片,將军们自信的微笑,官方关於“西线平静”的声明。
“他走了?”亨利突然问,眼睛还看著报纸。
“七点的火车。”夏洛特说,声音很平静,“现在应该已经出巴黎了。”
伊冯娜在女儿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他会平安的。”
“我知道。”夏洛特说,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亨利放下报纸,摘下眼镜:“色当是重要防区,第五十五师是精锐部队。而且德拉特尔上校我听说过,是个真正的军人,不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僚。”
亨利的语气中带著无奈。
“我没事,爸爸。”夏洛特挤出一个微笑,“我只是需要习惯。”
她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父母:“今天我要去索邦图书馆。有些资料需要查。”
“好。”亨利点点头,“晚上早点回来。你妈妈要做红酒燉鸡。”
夏洛特关上门,背靠著门板,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她轻轻嘆了口气。
......
上午八点四十分,巴黎荣军院附近,第三装甲团团部。
夏尔·戴高乐上校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著楼下院子里士兵们晨练的身影。他的身材很高大,几乎挡住了整个窗户的光线。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副官推门进来,敬礼:“上校,您要的调令副本。”
戴高乐接过文件,快速瀏览。上面有洛兰的名字,调任色当第五十五步兵师,今天生效。
“布沙尔將军那边有什么反应?”戴高乐问,眼睛还看著文件。
“將军爭取了一周时间,让洛兰少尉完成技术报告。”副官说,“但加斯顿少將坚持要在今天之前把人调走。”
戴高乐点点头,把文件放在桌上。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指划过阿登森林,停在色当的位置。
“一个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被送到了最可能发生的地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讽刺吗?也许,但也是机会。”
副官谨慎地问:“上校,您认为洛兰少尉的分析?”
“是正確的。”戴高乐打断他,转过身,“我在波兰亲眼见过德国人的装甲部队。他们快,太快了。而我们还相信马奇诺防线能挡住一切。”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自己那本《建立职业军》。书页边缘已经磨损,里面写满了批註。
“我五年前写了这本书,告诉所有人我们需要一支专业的、机动的装甲力量,没有人听。”戴高乐的手指敲击著书封,“现在一个二十六岁的少尉,用一堆废铁和图表,做了同样的事,同样,也没有多少人听。”
副官沉默。
“但至少,”戴高乐继续说,目光看向窗外,“有人尝试了。在这个国家沉睡的时候,有人试图叫醒它,哪怕失败了,至少尝试过,这就代表著,人民的力量从未熄灭,我们仍然有奋战的理由。”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给第五十五师发一份常规联络函。”戴高乐对副官说,“以装甲部队交流的名义,提一下洛兰少尉,说他在装甲战术方面有『新颖见解』,建议德拉特尔上校『適当关注』。”
“是,上校。”
副官离开后,戴高乐重新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色当向西移动,划过法国北部平原,最后停在英吉利海峡的岸边。
他在心里计算著时间、距离、可能的突破路线。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一种沉重到几乎悲悯的神情。
“太晚了。”他低声说,“我们已经来不及了。”
......
上午九点三十分,总参谋部大楼,布沙尔上將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宽敞,但堆满了文件和地图,显得拥挤,墙上掛著凡尔登战役时期的照片,年轻的布沙尔穿著军官制服,站在战壕前。
现在他已经七十岁了。头髮全白,背有些驼,但眼睛依然锐利。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洛兰昨天下午送来的完整报告。
《关於德军装甲部队突破阿登森林可能性及色当防区风险评估的技术分析》。
报告很厚,数十页的內容证明他耗费了心血。
数据详实,图表清晰,推演严谨,附录里还有坦克模型的技术参数、测试记录、老兵们的经验总结。
布沙尔已经读了两遍,每一次读,心里的寒意就加深一层。
如果这个年轻人是对的,不,从专业角度看,他几乎肯定是对的,那么法国正站在悬崖边上,却以为自己站在坚固的堡垒里。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马尔尚中尉推门进来,敬礼:“將军,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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