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陈尧叟亲自购得一根老山参,登门拜访李府。
他本是寒门出身,为官又素来清廉,这一根人参耗去二百余贯,著实让他心疼不已。好在李继隆看在这份心意上,终究未將他拒之门外,而他登门时,潘惟熙恰好在府中。
一路行过庭院,陈尧叟忽见前院堆积著大量炭粉、墨胶,李府的丫鬟小廝们,头脸手上皆是黑乎乎的,模样甚是怪异,待入了正厅,见李继隆与潘惟熙二人,身上也沾著尘污黑渍,不修边幅的模样,竟像是城外逃难来的乞丐,不由得大为诧异。
陈尧叟將那根心疼许久的老山参奉上,李继隆笑著接过,却看也未看,转头便扔给了潘惟熙,问道:“这东西给你,可否用来炼丹製药?”
潘惟熙也不客气,丝毫未理会陈尧叟微变的脸色,接过人参略一打量,便笑道:“自然能入药,只是以酸碱法萃取的话,用普通小人参亦是一样,这般大的参,用在此处倒是浪费了。”
一旁的陈尧叟见状,心中微惊,默默观察著二人相处的模样,李继隆待潘惟熙,竟如同亲生子一般。
再听这话意,莫非李继隆的病,当真就是潘五郎开炉炼丹所治好的?
“陈学士亲自登门,莫非是有要事?”潘惟熙率先开口问道。
陈尧叟又是一愣,这潘惟熙,竟儼然以李府半个主人自居了?李继隆身为正主,反倒垂首摆弄著一块金属块,一言不发。
“听闻使相公病体痊癒,特来探望。今见使相果真康健如初,某心中欣喜不已。使相乃我大宋战神,此番康復,实是大宋之福,天下百姓之幸啊。”
话锋一转,又看向潘惟熙,“听闻使相的伤病,乃是郡駙马开炉炼丹所治,却不知使相的身体,还需服食多少丹药,方能彻底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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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早已痊癒,陈学士今日前来,怕是为探我二人在此做什么吧?”潘惟熙直言不讳。
陈尧叟一时语塞,这潘惟熙如此直接,倒让他无从接话了。
潘惟熙也不绕弯,坦然道:“我那並非什么炼丹之术,不过是製药罢了,上清观的道长们会错意了,用丹炉,不过是图个方便。
早半个多月前,太尉便无需用药了,我日日来府,是为了另一件事。倒是陈学士来得巧,来,陈学士你正好帮忙品鑑一番,这是我与使相一同制出的墨。”
“墨?”陈尧叟愕然,“您与使相公……二位武人,竟制墨?”
“怎么?”李继隆抬眸:“陈学士是状元出身,莫非在陈学士眼中,我等武夫便不配製墨,平日里也从不读书不成?”
“不敢,万万不敢。”陈尧叟连忙拱手致歉,“某言语无状,皆是因乍闻此事太过惊愕,口不择言,还望使相恕罪。”
潘惟熙上前拉住他,黑乎乎的大手直接在陈尧叟的蜀锦衣袖上按出一个掌印,笑道:“恕什么罪,快来看看咱的墨。学士若是觉得好,便代为美言几句,让天下人知此好物。”
“这……”陈尧叟看著衣袖上的黑掌印,敢怒不敢言,一头雾水地被潘惟熙拉向后院,心中实在不解,墨乃文房之物,与二位將门武將何干?又能有什么出奇之处?
行至后院,陈尧叟便见潘惟熙口中的墨,竟满满当当地堆了一院,粗略看去,至少有一两万斤。
“郡马与使相公,莫非是要做制墨的生意?”
“差不多,倒可顺带做上一做。”潘惟熙隨口道。
“你看。”潘惟熙递过一块尚未阴乾的墨胶,“学士看看这块墨,与你平日所用的有何不同,是否可堪一用?”
“这是……”陈尧叟接过墨块,心中微惊,顾不得墨胶染黑手掌与名贵袍袖,连忙掰下一角,先凑到鼻端闻了闻,又取水解开,仔细端详。
“这墨,非是松烟所制?”
“不错。”潘惟熙得意点头,“你手中这块,是以胡麻油所制,那边那些,是用南方菜籽油,还有那一堆,是最便宜的,以煤灰所制,质量上確实就差得多了,暂且不提,但总之两个字,便宜。”
大宋制墨,歷来皆用松烟,工序繁琐,原料稀缺,造价高昂。油墨之法,要待神宗朝沈括方有尝试,且用的还是石油。
松烟墨万般都好,唯独价高,寻常人家的子弟根本用不起,陈尧叟自幼家境也不富裕,蒙童之时也只能在沙上练字,一见这便宜墨,第一反应便是:此乃天下寒门学子之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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