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藏经阁的门开了。
住持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著几个小沙弥。
他站在门前,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看著眼前的人群:“诸位施主,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贵干?”
人群一静。
络腮鬍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师,我们冒昧来访,是想请教一件事,这几日山上的佛光,是怎么回事?”
住持微微一笑:“佛光?老衲也看见了。想必是佛祖显灵,普照眾生。”
“少来这套!”有人嚷嚷,“我们不信!我们要进去看看!”
住持依旧微笑:“施主若想看,儘管进去。只是老衲需提醒一句,藏经阁乃寺中典籍存放之处,並无什么宝贝。诸位进去,怕是要失望。”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按捺不住,推开小沙弥,衝进了藏经阁。其他人见状,也一窝蜂涌了进去。
此时,只有络腮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著住持,眼神闪烁。
住持也看著他,依旧微笑。
“大师,”络腮鬍忽然开口,“你就不怕他们真把藏经阁翻个底朝天?”
住持摇摇头:“藏经阁里只有经书,没有別的。他们要找,便让他们找。至於找到什么,就看个人缘法了。”
络腮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师好气度。”
他略作思索,也朝藏经阁走去。
等到在场的人走了进去,猫在一旁的徐长青这才现了身。他来到住持身边,好奇问道:“大师真不怕他们找不到东西大闹藏经阁?”
住持笑著摇摇头,也不解释,“施主,出家人不打誑语。老衲所言的缘法並非空穴来风,施主若是不信,亦可进入阁內自行探查一番。”
徐长青心中疑惑愈深,但並未进入。只是站在门口朝著里面看了看。
然而,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只见阁內,那些涌入其中的人,一个个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不得动弹。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这寺庙有古怪!!”
惊恐声此起彼伏。
“大师,这……这是怎么回事?”徐长青亦是惊愕。他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一个个像是木偶一般定住了?
难道……又是那只老龟布置的机关?
徐长青一介凡人看不见场中异样,而这一切落在修白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却见阁內,光华流转形同无数道细小的金色丝线,朝著四面八方蔓延,所有闯进去的江湖客都被丝线缠绕。
修白从这些光华所化的丝线上嗅到了老龟的气味,但更重要的是,丝线上並没有妖气,反倒是有股佛蕴。
这老龟还真的修成佛法,竟连自身妖气都抵消了?
住持依旧一副慈眉善目,一笑温然的模样,“他们入了禪境。”
“禪境?”徐长青一怔。
就在这时,那些被金光丝线定住的人,忽然齐齐闭上了眼。
他们的身体依旧定在原地,可脸上的表情却变了。有的扭曲,有的惊恐,有的茫然,有的痛苦,仿佛正在经歷著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们……”
“师祖此番布置,一来是为了寺里香火,二来也是为了帮前来寻宝的施主放下执念。藏经阁內有祖师佛法加持,佛光亮起后,任何进入者,都会进入禪境。”住持解释道。
“他们此刻就在禪境之中?”
“正是。”
“那他们看见了什么?”徐长青看著殿內身前各异的眾人,不禁问道。
“爱恨憎痴,各有缘法。”
“那他们何时醒来?”
“勘得破,转瞬即醒。”
“那要是堪不破呢?”
“堪不破,那就只好等天光亮起了。”老和尚口宣佛號,又道:“到时候,县尊大人会遣人將他们接下山去。”
修白听著这话,耳朵抖了抖。
难怪每日清晨都有人从山上五花大绑的被抓下来。修白之前还在诧异,这些江湖客,自恃武力人数又多,县里的捕快和他们比,完全不够看,可偏偏捕快每天却能抓获许多人。
闹了半天,原来原因在这。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老和尚,这傢伙看著一脸慈悲,但和他的老龟祖师一样,都是蔫坏蔫坏的。
心中如是想著,修白摇著尾巴进入了藏经阁。徐长青见著,略微迟疑后,也跟著进去了。
他们身后,老和尚笑意如初。
…………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一声惨叫打破了寂静。
一个江湖人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一头栽到地上!
“嘭!”
沉闷的落地声。
紧接著,便一个接一个。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七八个人栽倒。
但也有人睁开了眼,眼神恍惚,手脚能动,他们艰难地走出藏经阁,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等到缓过神,便踉蹌著朝山下跑去,头也不回。
“师父!师父!”
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徐长青循声望去,只见那络腮鬍汉子的一个徒弟,正焦急地喊著他们的师父。
络腮鬍跪在地上闭著眼,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时而狰狞痛苦,时而又露出几分古怪的笑意。
“师父!师弟!醒醒!醒醒!”
徒弟急得不行,使劲儿晃著络腮鬍和他的师弟。
忽然,络腮鬍睁开眼。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但很快恢復了清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徒弟,嘴角微微扯了扯。
“喊什么喊,老子还没死。”
徒弟大喜,但很快又哭丧著脸,“师父,师弟他……”
络腮鬍看向自己的还在禪境中双眼紧闭的弟子。
“走,把他背出去。”他一咬牙,说道。
身旁弟子应了一声,將师弟背著,两人朝著藏经阁大门走去,临近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甚至连小沙弥都不见一个。
“师父,现在怎么办?”徒弟问。
络腮鬍没说话,目光却看向藏经阁內一个角落,徐长青坐在那里,就著佛光看著经书,修白则在他的身边假寐。
络腮鬍想了想,扭头朝著他们走来。
“在下大刀会张广,见过先生。”他抱拳行礼。
徐长青起身回礼,“张兄客气了,在下徐长青。不知张兄寻我,有何指教?”
“实不相瞒,在下想向先生打听一句,这阁外值守的僧人,怎么忽然都不见了?”
徐长青闻言抬眼,这时也才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张兄勿怪,在下方才翻阅经书,一时竟也不知这门外僧人是何时离开的。不过想来,此时已近寅中,他们应是去做早课了。”
“师父,和尚都不见了,师弟又醒不过来,这可如何是好!?”徒弟焦急的说道。
“住口!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络腮鬍训斥一句。继而对著徐长青又说道:“劣徒无故沉睡不醒,不知先生可知其中缘由?”
“张兄勿急,他应当是仍困在禪境之中,未曾脱身。”徐长青解释道。
张广脸色一沉:“禪境?先生说得是之前的心魔幻象?那幻象我也经歷过,可为何我醒了,他却迟迟不醒?”
“各人执念深浅不同,”徐长青轻声道,“住持曾说,勘破便醒,勘不破,便要等到天光破晓。如今离天亮还有一段时辰,令徒许是心中执念太重,一时难以挣脱。”
修白趴在一旁,闻言懒懒抬了抬眼睫,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
天光破晓才会醒?张广將信將疑,看著昏迷的徒弟,他不由得心头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徐长青又抱了抱拳,语气放低了几分:
“实不相瞒,我这弟子自幼跟著我,性情单纯,从未经歷过这等诡异之事。先生见识不凡,不知……可有什么法子,能將他唤醒?”
徐长青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修白抬起头,金色的竖瞳与络腮鬍对上。
“你是大刀会的?可认识程庭?”他说。
络腮鬍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旁徒弟更是直接跳了起来:“师父!猫说话了!”
“闭嘴!”络腮鬍低喝一声,目光死死盯著修白。
修白蹲坐在那里,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神情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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