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张广深吸一口气,朝修白抱拳行礼:“在下大刀会张广,见过……前辈。”

修白歪了歪头:“你不怕?”

张广摇摇头:“怕什么?晚辈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如前辈这般的,虽是头一次见,但也不至於害怕。”

修白点点头:“你倒是实诚。”

张广苦笑:“实诚不敢当,只是知道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怕。像前辈这样的,晚辈怕是也没用。”

他顿了顿,忽然问:“前辈,您方才提到程庭师弟,莫非……与他相识?”

“认识。他还送了书生一匹马。”

“原来如此。”张广沉默片刻后,忽然躬身行礼,態度极为谦卑诚恳:“前辈既与程庭师弟有旧,那便不是大刀会的故人。晚辈唐突,斗胆求前辈不吝出手,救我这弟子一回。他年纪尚轻,受不得这禪境反覆折磨。”

徐长青见著,虽心生怜悯,但却没有出言帮衬,甚至都没看修白。

修白瞥了眼昏迷的弟子,“行吧,念在程庭的份上,就帮你这一次。”

话音未落,他微微抬爪,一缕极淡的白光从指尖漫出,落在少年眉心。

不过一息之间,少年眉头舒展,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师弟醒了!”

张广紧缩的眉头也终於舒展开。

“多谢前辈出手施救,张广在此立誓,今日之恩,日后必百倍相报!”

修白摆摆手,“好了,既然醒了就早点离开吧,再晚官府人来了,可就不好走了。”

张广抱拳:“多谢前辈指点。晚辈这就告辞。”

说罢,他转身要走。

“等等。”修白叫住他。

张广回头。

“你就不想问问,这云顶寺的佛光是怎么回事?”

张广一愣,隨即摇头:“不想。”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也没用。”张广坦然道,“晚辈今日方知这天外有天的道理。这山上有高僧,有前辈,晚辈既然看不懂佛光,那就看不懂罢,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

修白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说得在理。”他说,“行,去吧。”

张广再次抱拳,带著两个徒弟下山去了。

走出禪院,一路无话。三人一直走到山门口,张广这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山顶禪寺。

他的两个徒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著。

“师父,那猫是妖怪吗?”

“云顶寺有心魔幻象,还有妖怪,咱们要不要报官啊?”

“师父,那妖怪说认识程庭师叔,您说它说得是真是假?”

张广瞪了他们一眼,“闭嘴!让老子歇会儿!”

两个徒弟訕訕闭嘴。

“记住,今天的事谁也不能说,连父母都不能说!谁要说了,就休怪我不讲师徒情分,將他逐出师门!”

两个徒弟微微一怔,相互对视后,恭敬应喏。

天光亮起时,藏经阁內到处是瘫倒的人影。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茫然四顾,有的抱头哭泣,有的痴痴傻笑。

转醒离开的,十之一二。

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

“走吧。”

徐长青沉默地点点头。

回到前殿时,天色已经微明。老和尚正站在大殿门口,像是在等他们。

“施主回来了。”他合十行礼,面色平静。

徐长青拱手还礼,“叨扰大师了。”

老和尚微微一笑,“施主可有所获?”

徐长青想了想,摇了摇头。

老和尚看向修白。

修白沉默片刻,“看见了点东西。”

老和尚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頷首,“既是看见,便是缘分。师祖吩咐,二位施主若不急著赶路,可在寺中多住几日,与他老人家敘谈敘谈。”

徐长青看向修白,见他没有反对,便点头道:“多谢大师。”

入夜。

客房在寺院东侧,窗外正对著后山。

徐长青坐在窗边,望著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壁,久久不语。

修白趴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晃著。

“小白,”徐长青忽然开口,“你看见了什么?”

修白晃著的尾巴顿了一下,“没什么,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禪境里確实纷杂,修白一会儿看见了前世,看见了熟悉而模糊的脸。一会儿又看见了画中百年,那些来来往往的徐家人。

后来,他甚至看见了徐家高祖和白猫本尊。

那只名为白蒙的白猫,陪在徐公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望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就好像白蒙看得不是自己,而是一面镜子。

望著望著,禪境便散了。

修白甩了甩头,把这些思绪拋开。

“你呢?”他问徐长青,“你看见了什么?”

徐长青目光落在窗外,片刻后才开口:“我看见自己走遍山河,写了一本书,老死之后,书也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挺没意思的。”

修白看著他没说话。

“但后来我又看见,”徐长青继续道,“书虽然散了,但书里的故事,却被人记住了。有人记住了棲霞坳的精魅,有人记住了老鸦岭的女鬼,有人记住了这山上的佛光。那些故事,被一代一代传下去。”

“小白,你说,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活著?”

“算吧。”

徐长青笑了,笑容乾净而舒展。

“那就够了。”

…………

日头高照的时候,徐长青正准备去后山转转,却见住持传话过来,师祖有请。

两人穿过寺庙,沿著昨日的路,来到后山崖坪。

老龟依旧趴在那方水池边,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净真师祖。”徐长青恭敬唤了一声。

老龟的眼皮抬起,“唔……来了啊。昨晚的热闹好不好看?”

“好看。”修白靠著老龟蹲坐下来,“那禪境很有意思。”

老龟笑了,低沉而缓慢的笑声中透出一丝得意,“有意思吧,我那一念归尘的禪境,可是连雷音寺的菩萨都夸讚过的。”

雷音寺?菩萨?

修白眼神闪烁,“龟老,这雷音寺该不会是在天竺吧?”

老龟摇摇头,“天竺是何方?雷音寺非在天竺,而在浮罗。”

“哦,那是我记岔了。龟老者佛光还要办多久?”

老龟垂著眼眸瞥了修白一眼,“不办了,昨日便是最后一场。”

它顿了顿,望向远方,“再闹下去,就该有人来找我麻烦了。”

“谁?”

“说不清。”老龟摇摇头,“可能是天都府,可能是哪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反正总有人会来。若真来了,我就装死。他们拿我也没办法。”

“您老倒是想得开。”

“活了这么久,还有什么想不开的?”老龟慢悠悠地说,“倒是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还没想好。走到哪儿算哪儿。”

“唔……不错。”老龟点点头,“年轻人,就该到处走走。等你们像我这么老了,就知道趴著有多舒服了。”

它顿了顿,忽然对著徐长青说:“对了,昨日忘了与你说,后山有一片老林子,里面有你徐家人留的东西,你既上了山,可以去看看。”

“什么东西?”徐长青好奇。

老龟神秘地笑了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它不肯再说,重新闔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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