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回来吧。”

唐敬鬆了口气,把刘清禾又拖回舱內。

刘清禾站在那儿,眼泪糊了一脸,却还倔强地昂著头,一副“你打死我我也不怕”的模样。

朱权看著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怕死?”

刘清禾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怕。”

“怕还嘴硬?”

“嘴硬又不犯法。”

朱权失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刘清禾犹豫了一下,乖乖坐下。

朱权看著她:

“你爹知道你来船上吗?”

刘清禾摇头:

“我是自己偷溜出来的!”

朱权嘆了口气,这丫头,胆子是真大,继续问道:

“你知不知道,这艘船要去哪儿?”

“知道!”

刘清禾声音清冽,带著难以抑制地憧憬:

“我听爹说过,去西洋,去天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知道要去这么远,那你还敢上船?”

刘清禾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光,却遮不住熠熠光彩:

“就是因为很远,才想去啊!”

朱权沉默了一瞬。

他又何尝不是为了逃离一座牢笼,才拼了命想要出海?

只不过他是被逼无奈,这丫头是自己作死。

朱权不再多问,缓缓起身准备离去,算是默许了刘清禾待在船上,转头对唐敬吩咐道:

“派小船上岸知会刘成,免得担心。”

然后对刘清禾说道:

“一旦出海,船队不会因为你停留,你爹那边,返航后我亲自跟他解释。”

刘清禾先是露出惊喜神色,转瞬又浮现些许担忧,犹豫片刻,还是在朱权出门前起身说道:

“要不还是別跟我爹说了吧,我怕他饶不过你。”

朱权闻言回头,嘴角带著点玩味笑意: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刘清禾微微摇头,又像是想到些什么,恍然大悟道:

“我听爹说起过,皇帝身边有个很得势的太监,精通海事!就是你对不对?”

朱权別过脸去,不让人看到满脸黑线,按捺住下体的隱隱幻痛,自顾自离去。

唐敬一边忍住笑意,一边向刘清禾介绍道:

“这位是当朝天子亲弟,此番下西洋的钦差总兵官,寧王。”

说罢跟上朱权,只留下刘清禾愣在原地。

——

刘清禾在船上留了下来。

起初几天,她还有些拘谨,见了谁都低著脑袋,生怕再惹恼那个看起来温和、实则说翻脸就翻脸的寧王。

可没过两日,本性就藏不住了。

这丫头像只刚出笼的雀儿,对船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天不亮就爬上艉楼看日出,追著水手问那绳索的用法;钻进底舱看船匠修补木板;连伙房都不放过,缠著厨役问那些醃菜是怎么做。

对这些卑微水手、僕役的回答,刘清禾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末了还夸一句“老师傅手艺真好”,把老厨役夸得手足无措,搓著手嘿嘿直笑。

朱权在艉楼上远远看著刘清禾,嘴角微微勾起,明明是將门千金,半点架子没有,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唐敬站在一旁,也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笑道:

“王爷,这丫头倒是个人才。这才几天,船上的人差不多都认识她了。”

朱权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得出来,刘清禾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对这一切充满好奇,真的想融入这支船队,想成为其中的一员。

也许在她眼里,这不是什么钦差船队,而是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

郑和与刘荣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心道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较真。

至於那些『女子出海不祥』的封建流言,更是连个苗头都没有,且不说几位大人物没有吭声,就凭刘清禾浙江指挥同知女儿的高贵身份,又有谁敢乱嚼舌根子?

至於底下的士卒,那就更简单了。

船上突然多了个俊秀姑娘,谁见了不得多看两眼?更何况这姑娘嘴甜得很,见谁都叫『大哥』『大叔』,没事还帮著递个东西、送碗水,谁见了不心生欢喜?

没几日,刘清禾就成了船队里的“团宠”。

刘清禾很快就发现了船队里最好玩的人,周德。

这位寧王府承奉司总管,平日里在朱权跟前殷勤得像个陀螺,转来转去,一脸諂媚。

可到了刘清禾面前,却总是板著脸,一本正经地念叨什么『小姐这般行径,有失体统』『王爷若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可別看周德一副小人行径,见识却不浅,更是能说会道,惹得刘清禾偏要逗他,一会儿缠著他讲靖难时的激烈战斗,一会儿又问到底哪里有海上怪兽、宝藏传说。

但凡周德露出一丝不耐烦、语气严厉一点,她就威胁著去王爷面前告状,说她从那些士卒那儿听来的,周德剋扣伙食,光是从饭菜中就至少贪墨了数百两银子。

这可把周德嚇得不轻,恨不得把这位姑奶奶供起来,生怕在王爷面前乱嚼舌根子。

反正周德是看出来了,王爷平日里看起来隨和,內心深处却是酷烈无比,唯独对这个坏了规矩的小姑娘,是过分的纵容。

——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八九日,终於在腊月十五这天,无惊无险地抵达了福建长乐太平港。

长乐港位於闽江口南岸,地势险要,港阔水深,是朝廷指定的“下西洋驻泊基地”,港口修建了完备的码头、仓库、船坞,还有一座太平港千户所,专司守卫。

按照计划,船队將在长乐港停泊一段时间,完成最后的补给和整备,待东北信风稳定后,便跨越南海,直下南洋,前往此行第一站,占城。

可今年的信风来得比往年更早些,此时东北风正盛,朱权不想在这里耽搁。

原计划在这里过新年的想法也只好作罢,只留了三日的时间在此补给,紧跟著就出发,爭取能在春节前赶到占城,让一眾將士在陆地上过个好年。

接下来几日,船队上下忙得脚不点地。

首先是船只检修,每一艘都要仔细检查船底、船舷、桅杆、帆索、舵叶,船匠们带著徒弟,从早忙到晚,敲敲打打的声音在港內迴荡。

其次是物资补给,除了必不可少的淡水,还有粮食、菜蔬、醃肉、咸鱼、柴炭、桐油、麻绳、帆布……一样一样清点,一样一样装船。

最后是人员整备。阴阳官每日观测天象,记录风向、云图,为出洋做准备;医师们挨船巡诊,分发药材,叮嘱注意事项;火长、舵工、水手反覆演练操船,確保万无一失。

而就在临行的前一日,朱权在船上接待了一位特別的客人,从占城来大明朝贡的使者,阮文达。

可此时的阮文达,原本皱著眉头,一筹不展,见著了朱权,却像是遇到了救星,上前抱著朱权的小腿流涕不止,弄得朱权哭笑不得。

一番交谈下来,才明白阮文达是有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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