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费信称呼朱鉴为『將军』,可实际上现在的朱鉴並无官职,只因为与寧王走得比较近,没人敢招惹这个性格孤僻、又整日酗酒的中年男人。

朱鉴猛地睁开眼睛。

低矮的房梁像遮天蔽日的阴影,如同那年大寧城的浓烟。

他大口喘气,裸露的后背全是冷汗,浸湿了身下的被衾。

又是那个梦。

燕军攻打大寧那天,他带著残兵退守內城,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身边的士卒一个个倒下,血顺著城墙砖缝往下淌。

他被一箭射中肩膀,从墙上摔下去,不知哪里挥来的利刃斩断了他的左手两指,醒来时已经被绑在燕军营里。

三天后,他被放出来。

寧王被软禁,八万兵马被收编,朵顏三卫换了旗帜,他拖著伤回家,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巷子,全是烧焦的味儿,门板倒在路中间,踩上去嘎吱响。

自家院门开著,他站在门口,很久没进去。

院子里躺著几具尸体,最小的那个,穿著前些天刚做的红袄子,才洗过一次,还没来得及换。

这梦跟了他三年,隔三差五就来一回,像討债的,怎么躲都躲不掉。

从那天起,他就沉溺於酒精的麻醉中,喝到什么都想不起来为止。

从意气风发的指挥使,沦落到守城门的醉酒鬼,他並不在乎。

可补罗城这破地方,连口像样的酒都没有。

那些椰子酒、米酒,甜不拉几的,喝三罈子都不如一壶烧刀子来得痛快,好在虽然酒醉不了人,女人却可以。

身侧的人被他的动静惊醒,怯生生地抬眼看他。

朱鉴转过头去,女人算不上绝色,眉眼却生得周正姣好,皮肤是南洋日光晒出的蜜色,比大明女子稍显黝黑,眼尾微微下垂,和他过世的妻子有三分相似。

就是这三分相似,让他在补罗城的歌馆里,留了整整三天。

费信告诉他,这女人叫作『娥』,是个姑姚,类似於国內的歌姬,卖唱不卖身的那种。

但他第一天晚上,就把这个女人睡了,代价只是一粒王爷给的金豆,替她赎了身,还绰绰有余。

王爷说海外有更广阔的天地,有重新再来的机会,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厌倦了无休止的战爭,见够了刀光剑影里的人命如草芥,更不想跟著船队往未知的西洋去,在风浪里赌那点他毫不在意的前程。

大明的土地,鐫刻著他失去的一切,不想回去了。

他要留在这里。

他打听过了,为女人赎身剩下的钱,足够在城里买一处房屋,外加城郊的几亩田地。

他抬手,轻拂女人额前的碎发,女人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温顺地往他掌心靠了靠。

朱鉴喉结动了动,心里那片荒芜了三年的焦土,竟莫名地,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

七八日的等待,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朱权倒是不急,每日在营中处理些琐事,偶尔进城逛逛,看看补罗城里的安南人如何“治理”这座新得之地。

倒是占巴的赖,这几日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嘴角起了燎泡,想来是夜夜难寐。

这一日清晨,安南使团的队伍出现在官道上。

朱权驻马而立,身后是大明的仪仗,赤旗招展,金鼓齐鸣,甲士持戈列队,肃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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